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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金榜題名

2026-04-26 作者:妙星

金榜題名

整座裴府沸騰了。丫鬟們扔了掃帚互相抱著跳,小廝們滿院子亂跑不知該幹甚麼,廚房的婆娘們把鍋蓋敲得當當響。周嬤嬤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唸了好幾遍才發現自己唸錯了,念成了“無量壽佛”。

報喜的官差已經到了裴府門口。大紅喜報捧在手裡,聲音洪亮得像敲鐘——“捷報!裴府裴熠老爺,庚辰科會試第一名,會元!”

裴正接過喜報。他的手很穩,和平時一樣穩。他把喜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放在案上。“賞。”管家裴安早已備好了賞錢,紅紙封著,沉甸甸的。

裴正坐在正廳裡,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他一個人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走進祠堂。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齊齊排列著。他跪在蒲團上,對著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裴正,今有幼子裴熠,會試第一名。裴正,叩謝。”

他的聲音很平。可他磕完第三個頭直起身時,眼角有一滴極亮的東西,將落未落。

靜思堂裡,裴衍坐在白海棠樹下。海棠花期未至,滿樹綠葉。周氏坐在他旁邊,手裡縫著一件新袍子。

“會元。”裴衍說。

“嗯。”

“三百貢士之首。”

“嗯。”

“你給他縫的袍子,夠不夠?殿試還要穿。”

周氏白了他一眼。“夠。裡裡外外,我縫了好幾身。”

裴衍便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殿試,是陛下親自主持。”

周氏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我知道。”

“天子門生。”

“我知道。”

裴衍伸手,從白海棠枝頭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裡。“他五歲入宮伴讀,今年二十了。十五年了。從御花園的牆根,走到了殿試的殿門前。”

他把葉子放在石桌上,風吹過來,葉子輕輕翻了個身。

會試之後,便是殿試。殿試與會試不同。會試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三千人爭三百個名額,每一場都是生死之戰。殿試不淘汰人。能走到殿試的,已經是三百貢士——已經是天子門生的預備役。殿試只排名次。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名,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賜同進士出身。只排名,不淘汰。可這“只排名”三個字,比淘汰更讓人心顫。因為排出來的,是一生的名分。

殿試定在四月初二。保和殿。

四月初一,殿試前一日。禮部派來的官員到裴府,送來了貢士服。貢士服是藏青色的,圓領大袖,腰間繫素銀帶,帽上簪銀花。裴熠試了試,肩寬了半寸。盧氏讓他脫下來,連夜改了。改完之後熨得平平整整,掛在衣架上。她說,明天穿著合身,比甚麼都強。

那天夜裡,裴府又一次陷入了安靜。不是會試前那種繃緊了的安靜,是更深的安靜。像一潭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湧動。近思居的燈亮著。裴熠坐在窗前,沒有溫書。他把那隻小匣子開啟,取出那塊白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他把玉握在掌心裡,玉是溫的。

窗外的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枝葉。槐花落盡了,滿樹綠葉,亭亭如蓋。

四月初二,寅時。

天還是黑的。裴府中門大開。裴熠穿著母親連夜改好的貢士服——藏青色圓領大袖,腰繫素銀帶,帽簪銀花。盧氏站在廊下看著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把他腰間的銀帶正了正。

“肩還寬嗎?”

“不寬了。正好。”

盧氏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好考”,沒有說“別緊張”。她只是站在廊下,看著幼子走出知止堂的院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藏青色的袍角拂過門檻,像一片深色的雲。

保和殿,皇宮正殿之一。殿試在此舉行,是皇帝親臨之地,是“天子門生”四個字的具象。

寅時三刻,三百貢士已在保和殿前列隊。藏青色的貢士服連成一片,在晨光中像一片深色的海。禮部官員引導眾人魚貫入殿。保和殿極大,殿深數十丈,金磚墁地,光可鑑人。殿中整整齊齊擺著三百張矮几,几上鋪著明黃色的桌帷。每張几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紙是宣紙,硯是端硯。裴熠找到自己的位置——東側第十七號。他坐下來,將筆墨擺好。

卯時初刻,淨鞭三響。

“陛下駕到——”

三百貢士齊刷刷跪伏於地。額頭觸在金磚地面上,冰涼。

皇帝從殿後走出來。他今日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腰繫玉帶。五十有六的皇帝,鬢邊有了白髮,步伐卻依然沉穩。他走到龍案後坐下,目光掃過殿中跪伏的三百人。

“平身。”

三百人起身,垂手而立。沒有人敢抬頭。皇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這些面孔,有的年輕,有的老成,有的意氣風發,有的沉穩內斂。他們是這個帝國三年一度的收穫。

“今日殿試,朕親自出題。”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策問一道。朕不看你們的書法,不看你們的辭藻。朕只看你們心裡裝的是甚麼。是天下,還是你們自己。”

殿中落針可聞。

“試題——”

太監將題紙一一分發。裴熠雙手接過,放在几上展開。題紙不大,只有一行字——“論士大夫之氣節”。

他看了很久。氣節。這兩個字,太傅講過無數遍。從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到蘇武北海牧羊十九年;從屈原沉江,到岳飛風波亭;從文天祥《正氣歌》,到于謙《石灰吟》。歷代關於氣節的文章,他讀過不下數百篇。可殿試不是考你讀過多少書。殿試是考你——你自己,有沒有氣節。

他閉目。氣節不是喊出來的。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不是因為他們想名垂青史,是因為他們認為武王伐紂是以暴易暴。他們不是為“氣節”而死,是為自己相信的東西而死。蘇武北海牧羊十九年,不是因為他想當英雄,是因為他是漢使。漢使的節杖在他手裡,他便不能丟。不是為了氣節,是為了“我是誰”。

他睜開眼,提筆。

“臣聞,氣節者,非士大夫之標榜,乃士大夫之本色也。何謂本色?飢而食,渴而飲,是人之本色。見利而趨,見害而避,亦人之本色。然士大夫之所以為士大夫者,以其能逆此本色而行也。見利而思義,見害而思職。此非矯情,乃其所學所信,已深入骨髓。如蘇武持節北海十九年,非為後世青史,乃為‘漢使’二字不敢忘也。”

他寫得很快。不是急,是心裡的話湧到了筆端。

他繼續寫。

“臣嘗聞,北境將士,手足皸裂猶握刀戟。臣問其故,一老卒曰:‘我退了,身後的百姓怎麼辦?’此非豪言壯語,乃其所處之位、所擔之責,使之不得不然也。故臣曰:氣節非養出來的,是擔出來的。擔一日,便有一日的氣節。擔一世,便有一世的氣節……”

停筆。他把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把筆擱下。

午時,殿試畢。

三百貢士依次出殿。日光刺眼。保和殿外的廣場上,漢白玉欄杆在日光下白得耀眼。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默默拭汗,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走出殿門便癱坐在臺階上。

裴熠走出保和殿。日光落在他臉上,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沒有回頭。裴熠穿過人群,沒有和任何人對答案。不是自信,是覺得沒必要。寫出去的每一個字,都是他二十年攢下來的。夠了。

回到裴府時,天已經黑透了。近思居的燈亮著。盧氏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一碗銀耳羹。羹還冒著熱氣。

“母親。”

“考完了?”

“考完了。”

盧氏沒有問考得如何。她把銀耳羹推到他面前。“趁熱喝。”

裴熠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銀耳燉得軟糯,紅棗的甜滲進羹裡,暖了一路到胃裡。“母親,兒子想求您一件事。”

“說。”

“兒子若僥倖得中,想去向一個人提親。”

盧氏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縫衣裳——是裴熠的冬衣,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找了同色的料子,一針一線地補。

“哪家的姑娘?”

“天家的。”

盧氏的針停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然後她繼續縫。“你父親知道嗎?”

“兒子還沒跟父親說。”

“那就去說。”

裴熠起身,走到知止堂。裴正坐在書房裡批公文,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晃動。裴熠跪在父親面前,把考場上的事說了一遍。裴正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決定了?”

“決定了。”

“她是公主。你是臣子。娶公主,意味著你這輩子,都要活在皇家的目光下。你的政績會被人說成是靠裙帶,你的升遷會被人說成是仗聖寵,你做得好是應該的,你做不好,天下人都會說——看,尚公主又如何,不過如此。”

“兒子知道。”

“你還要娶?”

“要娶。”

裴正看著跪在面前的幼子。二十歲的裴熠,眉宇間的清冷像一柄劍。可他說“要娶”時,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融化。

“好。”裴正把公文合上,“我裴家的兒子,說到做到。你去考,考上了,為父替你去求陛下。”

殿試之後,是讀卷。

讀卷官由皇帝欽點——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共計八人。三百份殿試卷,八位讀卷官輪流閱看。每份卷子都要經過八個人的眼。看中了,畫一個圈。看不中,畫一個叉。八個圈,便是滿分。圈多者在前,圈少者在後。

讀卷在文華殿進行。八位讀卷官分坐東西兩側,每人面前一摞卷子。殿內鴉雀無聲,只有翻卷子的沙沙聲和落筆圈畫的極輕聲響。

一份卷子被傳到首輔手中。首輔看了一遍,沉默片刻,畫了一個圈。傳給次輔,次輔看完,也畫了一個圈。然後是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傳到第八位讀卷官手中時,卷子上已經畫了七個圈。第八位讀卷官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提起筆,在卷子末尾寫了四個字——“氣節之論,前所未有。”然後畫了第八個圈。

這份卷子被單獨挑出來,放在最上面。

四月十五,殿試放榜。

放榜那日,崇仁坊裴府門前圍滿了人。

不是裴府的人圍的,是街坊鄰里自發聚過來的。裴家在崇仁坊住了幾十年,從裴衍到裴正,兩代宰相,門風清正。街坊們嘴上不說,心裡都盼著裴家好。今科放榜,裴家五公子應試,誰不想頭一個知道結果?

裴熠站在近思居窗前,看著滿樹槐花。花期已過,花落了大半,剩幾簇細碎碎掛在枝頭。他五歲那年槐樹剛種下,他問祖父,它甚麼時候開花。祖父說,槐樹長得慢,等它開花,你便長大了。如今槐樹開花了,他長大了。可他覺得,自己還是五歲時那個站在白海棠樹下的孩子,一步都沒有走出去過。

“五公子!五公子!”小廝四寶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跑掉了一隻鞋,聲音變了調,“中了!中了!狀元!五公子中了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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