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中了會元

2026-04-26 作者:妙星

中了會元

“奉旨——庚辰科會試第一場,四書文——”

號舍外傳來差役發放題紙的聲音。題紙是一張尺方的宣紙,上面印著本場試題。裴熠雙手接過,放在案上展開。

第一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看了很久。不是不會。這章《論語》,他五歲便會背了。歷代關於這一章的八股文,他讀過不下數百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的格式他爛熟於心。可他要寫的不是格式。格式是骨架,文章是血肉。血肉不附於骨,便是一具空殼。

他閉目。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聖人說的是“學”與“習”的關係。學是知,習是行。學而不習,知而不行,如數他人珍寶,於自己無分毫益處。習而不學,行而不知,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所以“學”與“習”不可偏廢,如鳥之雙翼、車之雙輪。而聖人用一個“說”字——不是“苦”,不是“勞”,是“說”。因為知行合一,是天下最快樂的事。

他睜開眼,提筆。

破題曰:“學以致其知,習以踐其行。知與行並進,則心與理相悅。”

墨跡落在宣紙上,洇出極淡的墨暈。號舍外,春風吹過巷道,帶著遠處誰家飄來的炊煙味道。他沒有再抬頭。

第二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第三題: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三篇四書文,限一日一夜。裴熠寫到第三篇時,天色已經暗了。他點起考籃裡備的蠟燭。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號舍的磚牆上,時長時短。

寫到“止於信”三個字時,他停了一下。信。人言為信。說出去的話,許下的諾,便是債。他欠了一個人的債。從五歲到二十歲,從御花園的桃花到恭王府的牡丹,從金絲蜜棗到紅色髮帶,從“臣等著”到“臣收下”。他欠她一個答案。

他落筆:“信者,人言之所歸也。君無信不立,臣無信不忠,友無信不交,夫婦無信不成家。故曰:與國人交,止於信。”

寫完之後,他把這一段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沒有“她”字。可每一個字都是她。

子時,第一場畢。他把三篇文稿依次排好,吹熄蠟燭。號舍陷入黑暗。他躺在榻上,三尺長的榻,腿伸不直,只能蜷著。磚牆冰涼,枕著考籃,能聽見遠處號舍裡傳來的咳嗽聲、嘆息聲、極輕極輕的哭聲。有人還在寫,有人寫完了,有人寫不下去了。他沒有再想文章的事。寫出去的每一個字,都是他二十年攢下來的。夠了。他閉上眼睛,袖中的手握著那塊白玉佩。玉是溫的。她的體溫好像還在裡面。

三月初十,第二場。五經文。

裴熠選了《禮記》。題目是“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禮。他五歲入宮伴讀,學的第一件事不是讀書,是行禮。站有站禮,坐有坐禮,見君有君臣之禮,見師有師生之禮,見親有長幼之禮。他學了十五年禮,越來越覺得,禮不是束縛人的繩子,是護人的堤。堤防不是用來困住水的,是用來讓水不至於氾濫成災。

他提筆。“禮者,理也。理者,天之所秩、人之所由也。聖人制禮,非以困人,乃以成人。如川之有堤,堤非困水,乃使水不至於氾濫,而能歸於海也。”

寫到“歸於海”三個字時,他想起太子。太子今年二十六,做了十五年儲君。十五年來,太子的每一步都走在禮的軌道上——該讀書時讀書,該習武時習武,該大婚時大婚,該參政時參政。從不出格,從不逾矩。可裴熠知道,太子心裡有一片海。那片海被“禮”的堤防護著,從不氾濫,卻也從不幹涸。

他落筆:“故曰,禮者,所以成人也。非以困人,乃以全人。”

三月十一,第三場。策問。

第三場的題紙比前兩場厚。策問五道,每道都要言之有物、論之有據。裴熠展開題紙,目光掃過五道題目——第一道論河工,第二道論鹽政,第三道論邊備,第四道論吏治,第五道論財賦。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道上。

“問:北境屯田之策,歷代皆有議。或曰屯田可實邊,或曰屯田擾民。究其利害,當以何者為先?”

北境。二哥裴瑾在北境待過三年。每回寫信回來,信裡從不說苦,只說北境的風、北境的雪、北境的羊肉。可裴熠知道,二哥的手指一到冬天就生凍瘡,握筆都握不穩。他也知道,二哥在戶部這些年,經手的賬目裡,北境軍餉的摺子他總是批得最快。不是因為他效率高,是因為他看不得那些數字——每一筆軍餉背後,都是北境將士的血。

北境屯田,不是紙上談兵。田怎麼屯、兵怎麼練、糧怎麼運、民怎麼安——每一個字,都要落在地上,落在那片被風雪磨了千百年的土地上。

他閉目想了很久。然後提筆。

“臣聞,守邊者非守其地,守其人也。北境之民,十戶九空。非民不欲居,是居之不安。邊患頻仍,賦役繁重,民力已竭。臣請,屯田之策,首在安民。民安則田熟,田熟則糧足,糧足則兵強。此三者,如環無端。失其一,環便斷了。”

他寫了整整兩個時辰。從安民之法寫到屯田之制,從屯田之制寫到練兵之要,從練兵之要寫到運糧之便。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把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停筆。

他把這一段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吹乾墨跡,把試卷端端正正疊好,放入卷袋。

三月十二,辰時。會試第三場畢。

貢院大門轟然洞開。三千舉子魚貫而出。日光刺眼。在號舍裡關了九天的人,乍一見日光,幾乎睜不開眼。有人蹲在牆根下捂著臉哭,有人一出貢院便癱坐在地上,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沉默著往前走,頭也不回。

裴熠走出貢院。日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裡有一些血絲,臉色比進場前白了三分,可步伐依然很穩。他提著那盞祖父的素紗燈籠,考籃裡裝著三場墨卷的草稿——正卷交上去了,草稿自己留著。這是他十五年的習慣。每一篇文章都要留底。不是為了將來翻看,是為了告訴自己:這是你寫的。好的壞的,都是你寫的。

貢院外的長街上,擠滿了接考的人。有老父老母,有妻子兒女,有書童僕從。裴熠在人群裡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裴琅站在街角的槐樹下,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趙明遠站在他旁邊,踮著腳尖往人群裡張望。四寶蹲在牆根下,看見裴熠出來,“噌”地站起來,揮著手大喊:“五公子!這裡!這裡!”

裴熠走過去。裴琅把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一碟醬牛肉,三個蟹黃包。

“母親讓我帶來的。她說,考完先喝羹,暖胃。”

裴熠接過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銀耳燉得軟糯,紅棗的甜滲進羹裡,暖了一路到胃裡。然後他夾起一塊醬牛肉。鹹香酥爛。最後是蟹黃包,一口咬下去,蟹黃的鮮和麵皮的軟混在一起。

他吃著包子,忽然想起九歲那年在校場,四哥說“好東西要留到最後”。十年過去了,四哥還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後。

趙明遠在一旁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

“五弟,第三場策問,你寫的甚麼?”

裴琅踹了他一腳。“哪有剛出考場就問這個的!”

“我憋了三天了!我自己考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趙明遠揉著被踹的地方,一臉委屈。

裴熠放下筷子。“北境屯田。”

趙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爹說,今科策問,北境那題最難。你能選那題,膽子夠大。”

裴府。近思居。

放榜前的日子,是整個京城最難熬的日子。貢院的閱卷房晝夜燈火通明。同考官十八人,每人分得一百餘份墨卷,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看中的,寫一個“薦”字,送給副主考。副主考看中了,寫一個“取”字,送給主考——也就是總裁。總裁看中了,這份卷子才算中了。三千份卷子,三百個名額。每一份被“薦”的卷子背後,都是一個舉子的一生。

裴熠回到近思居後,每日照常讀書、寫字、練箭。他沒有像許多舉子那樣四處打聽訊息,也沒有託父親的關係去禮部探口風。不是不在意。是他知道,卷子交上去之後,一切便不在他手裡了。他能做的,只有等。

盧氏每天往近思居送一碟桂花糕。裴正每天下朝回來,經過近思居時,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裴衍每天清晨在白海棠樹下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近思居院門口,站一會兒,便走了。

放榜那日,是三月二十五。

天還沒亮,禮部門口便圍滿了人。有舉子,有舉子的家人,有看熱鬧的百姓。禮部的大門緊閉著,門外站了兩排兵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扇門。

裴府沒有人去禮部門口等。不是不緊張,是裴家的規矩——喜不形於色,憂不露於容。

裴熠坐在近思居窗前,看著那棵槐樹。槐花已經落了大半,剩幾簇細碎碎掛在枝頭。他五歲那年槐樹剛種下,他問祖父,它甚麼時候開花。祖父說,槐樹長得慢,等它開花,你便長大了。如今槐樹開花了,他長大了。可他覺得,自己還是五歲時那個站在白海棠樹下的孩子。

“五公子——五公子——”

四寶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變了調,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嗓子。他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跑掉了一隻鞋,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中了!中了!會元!五公子中了會元!”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