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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闈

2026-04-26 作者:妙星

春闈

天下舉子矚目的“春闈”。三年一度,全國數千舉子齊聚京城,爭奪那三百個貢士名額。三百人,聽起來不少。可全國舉子何止三千?每科會試,錄取率不過百中取一、二。萬緒年間有一科,錄取率僅百分之一有九。這意味著,一百個舉子裡,只有不到兩個人能成為貢士。而成了貢士,才算拿到了殿試的入場券——才算有了“天子門生”的資格。

會試定在三月初九。

從正月起,京城便開始熱鬧了。各省舉子陸續抵京,有騎驢的,有坐船的,有徒步千里的。京城的客棧價錢翻了三倍,依然一房難求。有錢的舉子住在城南的會館——湖廣會館、江南會館、福建會館,各省都有自己的地盤。沒錢的便擠在大通鋪裡,十幾個人一間屋,鼾聲此起彼伏,磨墨聲、翻書聲、嘆氣聲徹夜不息。裴熠不必住客棧,可他從裴府去國子監溫書,經過城南時,總會看見那些舉子——有人蹲在牆根下啃冷饅頭,有人抱著書在茶館門口蹭光,有人在路燈下踱步背書,嘴裡唸唸有詞。他們的臉上有同一種表情:不是焦慮,是比焦慮更深的甚麼。是押上了一切、只等一個結果的那種沉默。

裴府上下,從正月起便進入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安靜。三哥裴瑄從翰林院回來,不再拉著人下棋鬥嘴,而是安安靜靜把自己這些年應試的心得整理成冊,放在裴熠書案上。

祖父裴衍每日清晨在白海棠樹下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近思居院門口。不進去,只是在門口站一站。站一會兒,便走了。祖母周氏甚麼也沒說,只是每天往近思居送一碟桂花糕。桂花是去年秋天收了曬乾的,米漿是當天清晨現磨的。糕體雪白,桂花金黃,咬一口,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母親盧氏開始縫一件新袍子。料子是藏青色的雲錦,去年從江南託人帶回來的,一直壓在箱底。她不說給誰縫的,只是每天傍晚坐在知止堂廊下,一針一線地縫。針腳細密如蟻,一線不亂。父親裴正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只是每天下朝回來,經過近思居時,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有時站一會兒,有時不站。站與不站,裴熠都不知道——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書,窗外是那棵槐樹。

三月初八,會試前一日。

傍晚時分,裴府來了一個人。趙明遠拎著一隻食盒,站在裴府門口。門房認識他,不用通報便讓他進去了。他穿過垂花門,穿過遊廊,走到近思居院門口,沒有進去。

裴琅正從裡面出來。“明遠?你怎麼——”

趙明遠把食盒塞進他手裡。“蟹黃包。

“你不進去?”

“不進去了。”趙明遠頭也不回,“他明天要考三天。我今天進去,他還要分神陪我說話。你跟他說——等考完了,我請他去清風樓吃燒鵝。”

裴琅拎著食盒,看著趙明遠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二十三歲的趙明遠,走路的步子比從前沉了些。他也要考。趙侍郎的次子,今年頭一回下場。他不說,裴琅也不問。

那天夜裡,裴府異常安靜。省身齋的燈早早熄了,守拙堂的石榴樹在風裡沙沙作響,日新齋的棗花落了一地,知樂軒的黃鸝鳥安安靜靜蹲在籠子裡,沒有叫。知止堂的燈亮著,盧氏坐在燈下縫那件袍子,裴正坐在她旁邊看書。書頁很久沒有翻動過。

靜思堂的燈也亮著。裴衍和周氏坐在白海棠樹下。海棠花期未至,滿樹綠葉。周氏手裡縫著一雙鞋——是裴熠的尺寸。裴衍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不在書上。

“明天進場了。”裴衍說。

“嗯。”

“三天。”

“嗯。”

“你給他縫的鞋,底子納厚些。貢院的號舍,地上涼。”

周氏白了他一眼。“我哪年不納厚?他從小穿的鞋,哪雙不是我親手納的底?”

裴衍便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中了,就是貢士了。”

周氏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中不了呢?”

“中不了,就三年後再來。”裴衍的聲音很平,“槐樹長得慢。但只要根扎穩了,早晚開花。”

近思居的燈亮了一夜。裴熠沒有溫書。該讀的書,十五年裡都讀完了。該做的文章,十五年裡都做遍了。他坐在窗前,看著那棵開花的槐樹。槐花在夜色裡變成了細細碎碎的暗影,香氣卻比白日更濃。他把那隻小匣子開啟。厚厚一疊信紙。一根紅色髮帶。一塊白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他取出那塊玉,握在掌心裡。玉是溫的。她的體溫好像還在裡面。

窗外的槐樹輕輕搖動枝葉。

三月初九,寅時三刻。天還是濃墨般的黑。

貢院門前的長街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三千舉子,每人提著一盞燈籠,燈影在晨霧中連成一片浮動的光海。沒有人說話。三千人的沉默壓在一起,比任何聲音都重。

貢院的大門緊閉著。灰牆高約三丈,牆頭插著碎瓷片,在燈籠光裡泛著冷光。門楣上掛著匾額,黑底金字——“天開文運”。門兩側的對聯是“場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關節不通風。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釘在每一個舉子的心口上。

裴熠站在人群裡,提著一盞素紗燈籠。燈籠是祖父給的——裴衍年輕時參加會試提的那盞。五十多年的老物件,紗已經泛黃了,竹骨卻還結實。燈籠上貼著一個“裴”字,是祖父的筆跡。他身旁站著幾個同科的舉子,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認識的拱手致意,不認識的互相打量。沒有人交談。該說的話,三年裡都說完了。此刻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各自鄉里的尖子。舉人,在地方上是了不得的功名。可在這貢院門前,三千個舉人站在一起,每個人便都成了普通人。

卯時初刻,貢院大門轟然洞開。

開門的是禮部派來的司務官,穿青色官袍,腰繫素銀帶,面色如鐵。他身後站著兩排兵丁,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奉旨——庚辰科會試,開科——”

聲音拖得很長,在晨霧中盪開。

三千舉子魚貫而入。沒有推搡,沒有喧譁。每一個人都沉默著往前走,像一條沉默的河流匯入一道沉默的門。

第一關,搜檢。

貢院的東西兩側各設一座搜檢房。舉子們被分成兩列,依次入內。所謂“搜檢”,便是檢查夾帶。科場舞弊,歷朝都是重罪。順治年間有舉子把經文抄在襪底上,被搜出來,杖責四十,枷號三月,終身禁考。乾隆年間有考官受賄洩題,斬立決,家人流放。這些事,每一個舉子都知道。可每科依然有人鋌而走險。

裴熠排在西側佇列裡。前面的舉子一個接一個進入搜檢房,出來時衣襟散亂,面色如土。輪到裴熠時,他走上前。搜檢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消瘦,目光如鷹。他上下打量了裴熠一眼。

“袍子解開。”

裴熠解開外袍。中單。鞋襪。髮髻。考籃。筆、墨、硯、吃食。搜檢官一樣一樣看過。他的手很粗糙,翻檢的動作卻很利落,顯然是做了多年的老手。硯臺被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底部,放下。乾糧被掰開,碎了,碎屑落在考籃裡。裴熠沒有動。

搜檢官看了他一眼。大多數舉子被搜檢時,臉上或多或少會露出屈辱的神色。秀才、舉人,在地方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被人這般翻檢過?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面色如常。不是忍耐的如常,是真正的如常。像一潭深水,扔甚麼進去,都激不起波瀾。

“過。”

裴熠整好衣襟,繫好袍帶,提籃入場。

貢院內部比他想象的要大。東西兩條主巷,南北各數十排號舍。號舍是真正的“舍”——每人一間,三尺見方。一桌一凳一榻,磚牆瓦頂,三面封閉,一面對著巷道。巷道寬約六尺,對面是另一排號舍的背面。沒有窗,只有門。門是一塊木板,白天翻下來當桌案,夜裡翻上去當門板。

裴熠找到自己的號舍——西巷第十七號。他走進去,把考籃放在榻上。號舍裡有一股陳舊的黴味,牆壁上留著歷屆舉子的筆跡。有人寫“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在此”,有人寫“十年寒窗,在此一舉”,有人只寫了一個“忍”字。那個“忍”字寫得很用力,墨跡滲進了磚縫裡,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裴熠看了那個“忍”字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他把筆墨擺好,乾糧收進榻頭的暗格裡。卯時三刻,第一通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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