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必不負殿下
冠禮成。宴席開。
裴府的廚子使出了渾身解數——八寶鴨、蟹黃豆腐、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冷盤熱菜流水價端上來,紹興黃酒開了一罈又一罈。
“來咱倆喝一杯,恭喜啊。”
“……多謝。”
“謝甚麼。咱倆誰跟誰。”趙明遠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琅從旁邊冒出來,手裡端著一碟醬牛肉。“大人也要吃飯。五弟,嚐嚐這個,廚房新做的。”
裴瑄也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先喝羹,暖暖胃。”
三哥四哥把裴熠圍在中間,一個遞牛肉,一個遞銀耳羹。
“……三哥,四哥,我只有兩隻手。”
“那就一樣一樣吃。”裴瑄理所當然地說,“先喝羹,再吃肉,最後吃包子。”
裴熠看著三哥振振有詞的樣子,嘴角動了動。他低頭,先喝了一口銀耳羹。溫熱的甜從舌尖漫開,暖了一路到胃裡。然後是醬牛肉,鹹香酥爛。最後是蟹黃包,一口咬下去,蟹黃的鮮和麵皮的軟混在一起,確實是好東西。
裴熠吃著牛肉,忽然覺得,成人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麼重。
宴席的另一邊,女眷席上,福星公主端端正正坐在盧氏身側。盧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織錦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釵——是裴正去年送她的生辰禮,平日裡捨不得戴,今日特意翻出來戴上了。
“殿下,菜可還合口味?”盧氏溫聲問。
“合。比宮裡的好吃。”福星公主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眼睛彎起來,“這個藕,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也正好。”
盧氏笑了。“殿下若喜歡,臣婦讓廚房把方子寫下來,殿下帶回宮裡。”
“那明明就不客氣了。”她吃完一片藕,又夾了一片。忽然想起甚麼,放下筷子,端端正正轉向盧氏,“夫人,裴熠小時候,愛吃甚麼?”
盧氏怔了一下。公主問一個臣子小時候愛吃甚麼。她看著福星公主——十四歲的女孩,眼睛亮亮的,問得坦坦蕩蕩,沒有任何旁敲側擊的意思。她是真的想知道。
“他呀,小時候最愛吃醬瓜。不是甚麼金貴東西,就是我親手醃的。每年秋天醃一罈,後來進了宮伴讀,休沐回來,第一件事不是來給我請安,是去廚房偷醬瓜。”盧氏說著,眼角笑出了細紋,“有一回被他爹抓個正著。他爹問他幹甚麼,他手裡攥著半根醬瓜,嘴角還沾著醬汁,一本正經地說‘回父親,兒子在檢查醬瓜是否醃透’。他爹當場沒繃住,笑了。”
福星公主聽得入了神。“然後呢?”
“然後他爹說,檢查完了嗎。他說檢查完了,醃透了。他爹說,那就回屋吃吧。他便攥著那半根醬瓜,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回近思居去了。”
福星公主噗嗤笑了。她想象那個畫面——小小的裴熠,攥著半根醬瓜,一本正經地說“回父親,兒子在檢查醬瓜是否醃透”。她想笑,可笑著笑著,心裡有個地方軟軟地塌下去一塊。原來他小時候也會偷東西吃。原來他也會被父親抓個正著。
“夫人,裴熠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嗎?”
盧氏想了想。“也不是不愛說。是不知道怎麼說。他心裡裝著千言萬語,嘴上卻只有三兩個字。小時候他祖父教他識字,他學得比誰都快,可從不顯擺。有一回他大哥考他《論語》,他對答如流。他大哥說,你明明都會,為甚麼太傅提問時從不舉手。他說——”盧氏的聲音頓了一下,“‘舉手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個。’”
福星公主沉默了。舉手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個。她想起御花園的牆根下,那個青衫少年念《桃夭》給她聽。想起江南大旱時,他在東宮抄了二十一遍《河渠書》。想起校場中,他騎著駿馬遠遠跟在隊伍最後面。想起牡丹花宴上,他說“只收殿下一人的”。他從來不是不爭。他只是在所有人都在爭的時候,選擇了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夫人。”福星公主的聲音輕了下來。
“嗯?”
“裴熠他——小時候有沒有開心的時候?”
盧氏看著她。十四歲的公主,問這句話時,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溫柔。
“有。”盧氏說,“他八歲那年,從宮裡回來,跑到靜思堂,對他祖父說——祖父,我今天看見福星了。”
福星公主的筷子頓住了。
“他祖父問,甚麼福星。他說,一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小女孩。她衝我笑了。”
滿桌的喧鬧忽然變得很遠。福星公主低著頭,看著碗裡那片咬了一半的桂花藕。藕孔裡嵌著糯米,糯米里藏著桂花,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甜絲絲的。
宴席散時,已是申時。
賓客陸續告辭。太子先行回宮,臨走時拍了拍裴熠的肩膀,甚麼都沒說。裴正率全家送至府門口。
福星公主走在最後。經過裴熠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裴熠。”
“臣在。”
“你過來。”
裴熠跟著她走到廊下無人處。槐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細碎的花瓣從枝頭飄落,落在她鵝黃色的裙襬上,落在他硃紅色的肩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根紅色的髮帶。不是她頭上戴的那根——頭上那根是新的,鮮紅如霞。這一根顏色舊了,像是被洗過。
“這是本宮十三歲那年,在恭王府牡丹花宴上戴的。後來不知怎麼找不到了。”她把髮帶放在他手心裡,“今天來之前,本宮忽然想起來了——那天你背本宮的時候,本宮帶的就是這根髮帶。”
裴熠的呼吸停了。
“本宮找了好幾天,終於從箱底翻出來了。”她仰起臉看他,眼睛亮亮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道是槐花映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本宮把它送給你。”
“殿下——”
“不是白送的。”她迅速打斷他,“本宮的香囊,你收了五年了。本宮的玉,你收了。本宮的髮帶,你也要收。收了本宮的東西,就要答應本宮一件事。”
“……甚麼事?”
“很快就要春闈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好好考,本公主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滿樹梅花被風吹動,細碎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她鵝黃色的裙襬上,落在他硃紅色的肩頭,落在他們之間三步遠的青磚地面上。裴熠站在梅花雨裡,手裡握著那根舊了的紅色髮帶,看著她。她的眼睛亮得像五年前牡丹花宴上,她站在□□那頭喊他的名字。像十年前校場的雨中,她舉著弓說“明明明天要中六箭”。像更久更久以前,御花園的桃花樹下,她歪著腦袋說“裴熠,你笑起來好看”。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變過。
他單膝跪地。不是君臣之禮的跪,是更深的甚麼。
“臣,必不負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