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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贈玉佩

2026-04-26 作者:妙星

贈玉佩

冠禮那日,裴府中門大開。

天還沒亮透,全府上下便忙碌起來。周嬤嬤帶著丫鬟們把正廳擦得一塵不染,花梨木的桌椅擦出了包漿的光澤。廊下的燈籠全換了新的,大紅的綢布上寫著金色的“福”字。廚房裡熱氣蒸騰,蒸糕、點心、羹湯流水價往外端。裴府門前的崇仁坊大街,小販們早早便佔了位置——裴府辦喜事,街坊鄰里都來沾光,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辰時三刻,賓客陸續登門。

最先到的是大理寺周少卿。他今日做正賓,穿得格外隆重——玄端深衣,頭戴爵弁,手捧一隻錦盒,盒中是一支白玉簪。簪身溫潤如脂,簪首雕著一朵祥雲。周少卿和裴正同榜進士,相交二十餘年,裴家五子的冠禮,他做了三回正賓。

緊接著是裴正的同僚故舊、裴家在京中的世交、裴瑄翰林院的同僚、裴琅國子監的同窗。趙明遠跟著他爹趙侍郎一起來的,一進門便四處張望,找到裴琅便躥過去。

“你五弟呢?”

“在後頭準備呢。”裴琅壓低聲音,“今天他才是主角,你別去鬧他。”

“我是那種不分輕重的人嗎?”趙明遠一臉正氣,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我給五弟帶了蟹黃包。上回他說好吃,我記著呢。等禮成了再給他,空著肚子行禮多難受。”

裴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巳時初刻,門外傳來一聲高唱——“太子殿下駕到——福星公主殿下駕到——”

滿堂賓客齊刷刷起身。裴正率裴府眾人迎至府門口。太子唐明禮今日穿一身月白色常服,腰繫玉帶,頭戴金冠。二十六歲的太子,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儲君的威儀,但笑起來時,依稀還是當年上書房裡那個拽著裴熠袖子說“陪本宮去御花園”的少年。

福星公主走在他身側。十四歲的唐明德,身量已經長開了。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料子是江南新貢的雲錦,裙襬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頭髮沒有梳成公主慣常的高髻,而是半挽半放,簪了一朵絹制的海棠花。十四歲,正是一個女孩從孩童變成少女的年紀。她的臉蛋還留著些許嬰兒肥,可下頜的線條已經開始顯現出日後那個美人的輪廓。眉眼間依然是那雙亮亮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葡萄——可看人的時候,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羞澀,是更深的甚麼。

她的目光越過滿堂賓客,落在正廳中央那個穿硃紅深衣的青年身上。

裴熠跪在正廳中央的蒲團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硃紅色的深衣襯得他面如冠玉,赤金束髮冠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垂著眼,沒有看她。可她知道他知道了——他的耳尖,紅了一分。

福星公主的嘴角彎了一下。極淡的弧度。她把目光收回來,端端正正站在太子身側,目不斜視。

“殿下駕臨,蓬蓽生輝。”裴正躬身行禮。

太子雙手扶住他:“裴相不必多禮。本宮今日是來觀禮的,不是來擺架子的。”他走到裴熠面前。裴熠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裴熠,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從五歲到二十歲,從垂髫稚童到弱冠成人。他記得裴熠第一天入東宮時的樣子——小小的一個人,穿著簇新的伴讀袍服,背脊挺得筆直,站在一群比他大許多的伴讀中間,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裡的小樹苗。那時候他想,這個小孩,不知道能撐多久。如今那棵小樹苗,長成了參天大樹。

“裴熠。”太子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十五年了。”

“……是。十五年了。”

“本宮今日來觀禮,送你一把寶劍。”太子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把短劍。劍鞘是墨玉鑲金,劍柄纏著鮫皮。太子雙手將短劍遞過去。

裴熠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墨玉劍鞘在日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東珠劍穗微微晃動。他握緊劍柄,端端正正跪下去。“臣,拜謝殿下。”

巳時三刻,冠禮正式開始。周少卿淨手焚香,向天地祖宗行三跪九叩之禮。裴熠跪於廳中,長髮披散,素白的中單襯得他面如清霜。周少卿走到他面前,將他的長髮一縷一縷束起,用白玉簪固定,然後雙手捧起那頂赤金束髮冠,鄭重地戴在他頭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周少卿的聲音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裴熠的骨血裡。

裴衍從座位上站起來。七十六歲的裴衍,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大袖衫,白髮以木簪束起。他走到孫兒面前,從周少卿手中接過酒爵。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緊張,是年紀大了。可當他握住酒爵時,那抖便停了。

“執爵。”裴衍說。

裴熠雙手接過酒爵。

“祭酒。”

裴熠將酒灑在地上,酒液滲入青磚縫隙,洇出深色的水痕。

“啐酒。”

裴熠舉爵至唇邊,輕輕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微甜。

裴衍看著他,目光穿過二十年的光陰。他想起二十年前,裴正抱著剛出生的嬰孩走到他面前,說“父親,這是孫兒”。他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裴正問,叫甚麼名字。他說,叫熠吧。玉之光也。

“熠兒,你出生時,你父親問我叫甚麼名字。我說,叫熠。玉之光。”裴衍的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玉的光,不是太陽那種光,不是月亮那種光。玉的光是溫潤的,不刺眼,不灼人,但經得住千百年。”

滿堂寂靜。風穿過廳堂,吹動廊下的梅花,細碎的花瓣從視窗飄進來,落在裴熠的肩頭,落在裴衍的白髮上。

“二十年了。你擔住了。”裴衍伸手,輕輕拂去孫兒肩頭的梅花瓣,“以後,也要擔住。”

裴熠跪在祖父面前,額頭觸地。“孫兒,記住了。”

冠禮的最後一項,是來賓贈禮。太子贈了短劍,周少卿贈了一套《十三經注疏》,裴正的同僚們各有饋贈。輪到福星公主時,她從座位上站起來。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公主贈臣子冠禮,本朝從未有過先例。可她站起來的姿態那樣自然,像是這件事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她走到裴熠面前。十四歲的女孩,個子已經到他肩頭了。她仰起臉看他,硃紅深衣襯得他眉目清雋如畫,赤金冠上的槐花在日光下泛著細細碎碎的光。她忽然想起九歲那年在恭王府的牡丹花宴上,她趴在他背上,把臉埋進他後頸。那時候他的肩膀還沒有這麼寬。那時候她還能假裝自己的心跳是因為走了太遠的路。

“裴熠。”她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塊玉佩。玉佩不大,約莫拇指寬、兩指節長,通體溫潤如脂,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玉佩一面雕著一枝海棠,另一面只刻了一個字——“福”。

“這塊玉,是本宮出生時,母后賜的。欽天監說,本宮是福星。母后便把這塊玉掛在本宮的襁褓上。”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裡,“如今它養了十四年了。本宮把它送給你。”

滿堂寂靜。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

裴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佩。玉是溫熱的——她的體溫,從掌心滲進玉里,又從玉里滲進他的面板。海棠。安。她把她的福氣,養了十四年的福氣,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殿下,臣——”

“你不要就算了。”她迅速把目光移開,聲音還是公主的脆生生的調子,可尾音微微往下墜了半拍,“本宮只是覺得,你冠禮,本宮空手來不好看。不是甚麼值錢的——”

“臣收下。”

裴熠握緊玉佩,單膝跪地。不是君臣之禮的跪,是更深的甚麼。“臣,拜謝殿下。”

福星公主站在原地,看著他跪在面前。硃紅深衣,赤金髮冠,掌心裡是她養了十四年的玉。她的眼眶忽然發酸,忍住了。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發冠上那朵梅花。

“裴熠,你的字,比七歲時好看了。”

她說完,轉身走回座位。鵝黃色的裙襬拂過青磚地面,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裴熠跪在原地,握著那塊玉,很久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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