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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冠禮

2026-04-26 作者:妙星

冠禮

近思居那棵祖父在他五歲時親手種下的槐樹,二月的槐樹,它不像梅花那樣急著報春,也不像楊柳那樣早早泛青。它只是守著古老的節奏——等三月風再軟一些,等四月雨再密一些,才肯把那滿樹的碧綠和潔白,連同那甜絲絲的香氣,一併交給春天。

但倘若你足夠細心,會發現枝梢的頂端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它們緊裹著,像嬰兒攥緊的拳頭,顏色是暗紅的,尖端帶一點絨毛。這時的芽還看不出葉的形狀,只是沉默地積蓄著,等待某個溫暖的訊號。

裴熠站在窗前,看著槐書,想起祖父當年說的話——“槐樹長得慢,但活得久。三公九卿的府邸裡都種槐樹,不是因為它名貴,是因為它穩當。”

十五年了。他從五歲的稚童長成了二十歲的青年。槐樹從一株幼苗長成了亭亭如蓋的大樹。他用了十五年來“穩”,如今,樹開花了。

“五公子,夫人請您去知止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知道了。”

裴熠整了整衣襟。銅鏡裡映出一張青年的臉——眉骨高而平直,鼻樑挺而利落,下頜線條分明。十五歲時的那幾分少年稚氣已經褪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清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深水無波的靜。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沒有停留,轉身推門而出。

知止堂裡,裴正和盧氏端坐上首。裴正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鬢邊幾根白髮在晨光裡泛著銀光。他今年五十有四,做宰相做了十八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可他坐在那裡,依然像一杆秤——不偏不倚,穩穩當當。盧氏坐在他身側,穿著一件藏青色織錦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茍,簪著那根白玉蘭花簪。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包袱皮是藏青色的綢緞,隱隱透出裡面的硃紅色。

裴熠端端正正跪下:“兒子給父親、母親請安。”

盧氏看著跪在面前的幼子,目光從他的眉骨看到下頜,從肩膀看到指尖,看了好一會兒。

“二十了。”

“……是。”

“把東西給熠兒。”盧氏對裴正說。

裴正從盧氏手中接過包袱,放在裴熠面前。包袱開啟,裡面是一套冠禮的禮服。硃紅色的深衣,玄色的腰帶,素白的中單,還有一頂赤金束髮冠。冠是盧氏親手設計的——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樣式,是她畫了圖樣,請京城最好的金匠打的。冠身是赤金,正面鏨著一枝槐花,花枝從冠腳蜿蜒而上,枝葉疏疏落落,花朵細碎如米。花枝旁鏨著一個極小的“熠”字,用的是裴熠自己的筆跡——盧氏從他小時候寫的字帖裡拓下來的。

裴熠看著那個“熠”字,喉嚨動了動。那是他七歲時寫的。七歲的裴熠,字還沒有形成後來的骨架,橫豎之間帶著稚氣。“熠”字筆畫多,他寫得格外用力,最後一筆豎微微歪了,像一棵被風吹斜的小樹。母親把他七歲的字,刻在了他二十歲的冠上。

“試試。”盧氏說。

裴熠起身,將硃紅深衣套在身上。衣料是上好的雲錦,盧氏託人從江南帶回來的,在箱底壓了整整三年。她說,好料子要等好時候。硃紅色極正,不是輕佻的紅,是沉沉的、暖暖的紅,像日落前最後一抹霞光。腰間的玄色腰帶一束,整個人便像一柄入了鞘的劍——不露鋒芒,卻讓人無法忽視。

盧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幼子面前。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又把他腰間玉佩戴正,然後退後一步,上下端詳了一番。

“……好。”

只一個字。可裴熠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那點紅極淡,被她迅速眨了回去。她轉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茶蓋碰著茶碗發出極輕的聲響。

“後日便是冠禮。”裴正開口了,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為父請了大理寺周少卿做你的正賓,你祖父做你的贊者。太子殿下昨日差人來說,冠禮當日,他會來觀禮。”

裴熠的手指微微收緊。太子來觀禮。他五歲入東宮伴讀,和太子一同讀書、一同習字、一同聽太傅講學,整整十五年。太子於他,不只是君主,也是半個兄長。

“還有。”裴正的聲音頓了一下,“太子殿下說,福星公主也會來。”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無法察覺。可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她也會來。他垂下眼,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兒子知道了。”

裴正看著幼子,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個兒子,從五歲起就比別的孩子安靜。別的孩子哭鬧著要糖吃的時候,他安安靜靜坐在門檻上看螞蟻搬家。別的孩子被太傅罵了委屈大哭的時候,他安安靜靜把寫錯的字重寫一遍。別的孩子在宮裡得了賞賜興高采烈回來炫耀的時候,他安安靜靜把賞賜收進匣子裡,從不拿出來給人看。裴正有時候覺得,這個兒子像一口深井。水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多深。

“熠兒。”裴正的聲音緩了下來,“冠禮之後,你便是成人了。成人意味著甚麼,你知道嗎?”

裴熠沉默了一瞬。“……意味著,兒子要為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負責。”

裴正點了點頭。“還有呢?”

裴熠想了很久。“意味著,兒子可以娶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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