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章 如果那個人是裴熠

2026-04-26 作者:妙星

如果那個人是裴熠

她的聲音低下去。

“可如果將來一定要成親……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宮……”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然後她說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竹葉上。

“如果那個人是裴熠,明明好像……也不那麼難過了。”

夜風穿過湘妃竹,竹葉沙沙作響。涼亭簷角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一串細碎的清響。裴熠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耳尖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脖子上的兔毛圍領雪白雪白的,襯得那片紅格外醒目。

她說“如果那個人是裴熠”。她說“也不那麼難過了”。她說這話時的語氣,和說“桂花糕好吃”、說“祥雲真好看”、說“惠姐姐笑起來真好看”一模一樣。平平常常的,認認真真的。不是在說甚麼了不得的話,只是在告訴他她剛剛發現的一件事。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殿下……”

小公主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月光下,十四歲的福星公主穿著鵝黃色的小襖,領口的兔毛圍領沒有了,露出一小截白淨淨的脖子。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理直氣壯的,安安靜靜的。“明明是告訴你一件事,不是問你一件事。你不用回答。”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像明明告訴祥雲‘明明喜歡你’,祥雲也不用回答。它甩甩尾巴,明明就知道了。”

裴熠看著她。她站在月光下,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她不是要他回應甚麼。她只是把她心裡的話告訴他。像春天把花開在枝頭,不是為了讓人誇,只是因為花該開了。

他的喉嚨動了動。他想說“臣也喜歡殿下”,想說“從五歲起就喜歡了”,想說“臣知道殿下喜歡吃甚麼——殿下喜歡吃甜的,百花糕要芝麻餡,銀耳羹要多加冰糖,蜜棗要吃金絲蜜棗。臣知道殿下睡前讀甚麼書——殿下睡前讀《詩經》,讀《桃夭》那一篇,讀到‘灼灼其華’時會輕輕念出聲。臣知道殿下笑起來是甚麼樣子——眼睛彎成月牙,左邊臉頰有一個極淡的酒窩,比右邊深一點點。”

可他不敢。她說了“你不用回答”。如果他回答了,便是在向她要甚麼。他不能要。她是福星公主,她應該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應該被任何人的心意絆住。包括他的。

他垂下眼,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臣知道了。”

小公主歪著腦袋看了看他。月光下,他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試圖起飛前翅膀的震顫。他的耳尖紅紅的,圍著她雪白的兔毛圍領,襯得那片紅格外好看。她忽然笑了,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金絲蜜棗,塞進他手心。

“今天的。”

裴熠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蜜棗。金絲蜜棗,琥珀色的果肉在月光下透出溫潤的光。她在上元節那晚之後,便時不時塞給他一顆。不是除夕,不是生辰,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只是“陪明明說話辛苦了”,只是“今天風大你站了很久”,只是“明明多帶了一顆”。她的袖子裡似乎永遠裝著幾顆金絲蜜棗,隨時隨地便能掏出來,像一個小小的、甜味的魔法。

“殿下,今日不是甚麼特殊的日子。”

“不是特殊的日子就不能給你嗎?”她歪著腦袋,用他聽過許多遍的話回答他,“明明想給就給了呀。”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轉身往涼亭外走了幾步。鵝黃色的小襖在月光下像一朵會移動的迎春花。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裴熠。”

“臣在。”

“你笑起來的樣子,明明也記住了。”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眼睛會比平時亮一些,像古井裡投進一顆石子,水面上有光在晃。你很少笑。但明明每次看見,都記住了。”

她說完,轉過身,揹著手,一跳一跳地走遠了。鵝黃色的小襖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漸漸融進竹影裡。辮梢的金鈴鐺叮鈴鈴地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裴熠站在涼亭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夜風穿過湘妃竹,竹葉沙沙作響。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顆金絲蜜棗。然後他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眼睛裡有光在晃。

他把蜜棗收進貼身的暗袋裡。脖子上的兔毛圍領還帶著她的溫度。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圍領的邊緣,指尖觸到柔軟的兔毛,像觸到一片溫熱的雲。

回到近思居時,已經很晚了。

裴熠點上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朝小暮小在魚缸裡醒了,擺著尾巴游上來,嘴巴一張一合。他在魚缸邊蹲下,從瓷碟裡拈了兩粒魚食投進去。朝小飛快地游過來一口吞掉,暮小慢了一步,在水裡轉了個圈。他又拈了一粒,等暮小遊近了才投下去。暮小吃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暗格裡取出那隻小匣子。他鋪開新的一頁紙。

「今日二公主大婚。殿下從喜房出來,在涼亭遇見臣。殿下解下自己的兔毛圍領給臣繫上,說‘這樣就不冷了’。殿下的手指碰著臣的下頜,涼涼的,像一片雪花,立刻就化了。」

他停筆,低頭看了看脖子上那圈兔毛圍領。她系得很緊,怕風灌進去。圍領上還帶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桂花香。

他提起筆,繼續寫。

「殿下說,她將來一定要和她喜歡的人成親。她說她不知道甚麼是喜歡。她說如果一定要成親,如果一定要搬出皇宮,如果那個人是臣,她好像也不那麼難過了。臣站在月光下,聽著這些話,一動也不能動。」

他的筆尖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把筆穩住。

「臣想說很多話。想說臣知道殿下喜歡吃甚麼——殿下喜歡吃甜的,桂花糕要芝麻餡,銀耳羹要多加冰糖,蜜棗要吃金絲蜜棗。想說臣知道殿下睡前讀甚麼書——殿下睡前讀《詩經》,讀《桃夭》那一篇,讀到“灼灼其華”時會輕輕念出聲。想說臣知道殿下笑起來是甚麼樣子——眼睛彎成月牙,左邊臉頰有一個極淡極淡的酒窩,比右邊深一點點。想說臣也知道殿下不笑的時候是甚麼樣子——不是不高興,是在認真地看一樣東西。殿下認真看一樣東西時,嘴唇會微微抿著,眉頭會微微皺著,眼睛會一眨不眨,像要把那樣東西的樣子刻進心裡去。臣被殿下這樣看過許多次。殿下看臣的花燈時,是這樣的眼神。殿下看臣的字時,是這樣的眼神。殿下看臣時,也是這樣的眼神。臣每一次被殿下這樣看著,都覺得自己的心被輕輕捧起來了。」

他停筆,把今日那顆金絲蜜棗取出來,放進嘴裡。他又提起筆。

「但臣甚麼都沒有說。殿下說“你不用回答”。殿下說這話時的語氣,和說“百花糕好吃”一模一樣。她不是在向臣要甚麼。她只是把她心裡的話告訴臣。臣便接住了。好好地、穩穩地接住了。臣會一直接住。殿下甚麼時候想給,臣甚麼時候接。給一輩子,臣便接一輩子。」

他把紙頁放進小匣子,合上蓋子。脖子上的兔毛圍領還沒有解。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圍領的邊緣,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

月光湧進來。東方那顆星亮著,和十年前一樣亮。

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窗臺上的朝小暮小聽得見。

“殿下,臣也記住了。殿下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左邊臉頰有一個極淡極淡的酒窩,比右邊深一點點。殿下不笑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眉頭微微皺著,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臣的樣子刻進心裡去。臣每一次被殿下這樣看著,都覺得自己的心被輕輕捧起來了。”

夜風穿過裴府的簷角,知止堂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他站了很久,然後關上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