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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及笄

2026-04-26 作者:妙星

及笄

九月未盡,御花園的桂花開了滿枝,金黃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撲鼻。坤寧宮的嬤嬤們都說,今年花開得這樣好,是為給公主賀喜。

今天亦是福星公主的及笄之禮。

天還沒亮,福星宮的燈火便亮了。整座宮殿像一隻被輕輕搖醒的蜂巢,宮女們進進出出,腳步輕而密,裙襬摩擦的細碎聲像春蠶食桑。沒有人高聲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氣——不是過年時那種熱鬧的喜氣,是一種更鄭重、更溫柔的喜氣,像春天枝頭第一朵花苞綻開時發出的極輕極輕的聲響。

青蘿端著銅盆進來時,福星公主已經醒了。她坐在榻邊,赤著腳踩在腳踏上,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十五歲的唐明德,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嬰兒肥徹底消減了,下頜的線條柔和而清晰,像工筆畫勾勒出的一筆。眉眼卻還是那雙眉眼——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很長,眨起來的時候像蝴蝶扇翅膀。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甚麼,不是孩子氣褪去後的沉穩,是一種安安靜靜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從容。

她坐在那裡,赤著腳,腳趾頭動了動。左腳的大腳趾動一下,右腳的回應一下。來來回回好幾遍,她忽然彎了彎嘴角。

“殿下,該洗漱了。”青蘿把銅盆放在架子上。

“青蘿。”小公主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明明十五歲了。”

“是。殿下今日及笄。”

“及笄之後,明明就是大人了。”

青蘿蹲下來替她穿襪子。白色綾襪套上腳踝時,公主的腳趾又動了動。青蘿的手指頓了一下——十五年了,公主的這個習慣從未變過。

“殿下不管及笄不及笄,都是奴婢的殿下。”

福星公主伸手,在青蘿臉上輕輕捏了一下。“青蘿最好了。”

洗漱完畢,青蘿捧來今日的禮服。禮服捧出來的那一刻,整個屋子都亮了。那是一整套正紅色的織金鳳紋禮服——比四公主出嫁時那件還要隆重。正紅的底色,不是那種刺目的豔紅,是一種沉沉的、暖暖的正紅,像深秋最後一樹楓葉,又像晚霞最濃的那一抹。金線織就的鳳凰從裙襬一直盤旋到袖口,鳳首在胸前,鳳尾在裙幅,展翅欲飛。每一根尾羽都鏨著細密的羽毛紋,在晨光裡泛出流動的金光。外罩一件同色的繡金紗衫,紗薄如蟬翼,上面的金線鳳紋隱隱透出來,走動時紗衫飄起,那隻鳳凰便像活了一樣,在風中展翅。

福星公主看著那套禮服,輕輕吸了一口氣。“這是母后給明明做的?”

“是皇后娘娘命尚衣局趕製了半年。”青蘿小心翼翼地展開紗衫,指著上面的鳳紋,“這上面的鳳凰,是娘娘親自畫的圖樣。尚衣局的掌事姑姑說,娘娘從不下一百隻鳳凰,才挑出這一隻用在禮服上。娘娘說,福星的及笄禮服,鳳凰要往東飛。”

“為甚麼往東?”

“娘娘說,欽天監當年批的卦辭是‘福星引路,利大東’。鳳凰往東飛,是朝著福星的方向。”

福星公主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那件紗衫裡。金線涼涼的,絲綢滑滑的,有一股極淡的薰香味——沉水香混著茉莉,是母后身上常有的那種香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臉抬起來,眼眶有一點點紅。

“幫明明穿上吧。”

禮服一件一件上了身。中衣、襯裙、外袍、腰帶、紗衫,每一件都妥帖地裹住她的身體。尚衣局的人從她十二歲起便每年為她量一次身,尺寸記得分毫不差。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寬,少一分則緊。裙襬的長度也剛剛好,拖在身後三尺三寸,不遠不近。

青蘿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裙襬。裙襬很長,拖在身後像一道流動的霞光。她一寸一寸地捋過去,把褶皺撫平,把鳳尾的紋路對齊。她的手指在雲錦上移動時,忽然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地方。她低頭細看——那不是繡紋,是繡紋背後藏著一行極小的字,用同色的絲線繡在鳳紋的夾層裡。

「願吾兒明德,歲歲長樂,年年如意。」

青蘿的手停住了。她沒有出聲,只是把那行小字輕輕按了按,像是在替繡這行字的人把祝福按得更實一些。

福星公主渾然不覺。她正低著頭,認真地繫腰帶。腰帶是玉製的,每一塊玉片都打磨得極薄極潤,用金絲編成的鏈子串起來。玉片上刻著雲紋和鳳尾,和衣料上的鳳凰相呼應。繫好之後她輕輕扭了扭腰,玉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清脆極細微的聲響,像春雨打在琉璃瓦上。

青蘿退後一步端詳。十五歲的福星公主站在晨光裡,正紅色的織金鳳紋禮服把她襯得像一輪初升的朝陽。頭髮還沒有梳,披在肩上,烏黑髮亮,長到了腰際,襯著正紅的衣領,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殿下,該梳頭了。”

及笄之禮的髮式不再是往日的小鬏鬏,也不是尋常的髮髻。青蘿把她的頭髮分成九股,每一股編成極細的髮辮,然後盤繞彙集,在頭頂綰成一個高高的凌雲髻。髮髻上插一支赤金銜珠鳳釵——是皇帝去年賞賜的那支,鳳嘴裡銜著一顆拇指肚大小的紅寶石。鳳釵旁邊又簪了一對金步搖,步搖的流蘇是極細的金絲編成的,垂在耳側,輕輕晃動時便有一小片金光在頸側跳躍。最後,青蘿從妝匣裡取出那對紅寶石耳墜,給她戴上。水滴形的紅寶石垂在耳垂下,和鳳釵上那顆紅寶石遙相呼應。

青蘿又從妝臺最裡面的抽屜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玉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胭脂,用御花園裡開得最好的紅玫瑰,和著蜂蜜與珍珠粉,晾了整整半年。青蘿用小指蘸了一點點,點在公主的唇上,輕輕抹開。又在她的兩腮各點了一點,用指腹勻開。

最後,青蘿退後一步,看著銅鏡裡的公主。

十五歲的福星公主,梳著高高的凌雲髻,戴著赤金銜珠鳳釵,穿著織金鳳紋禮服。她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下頜微微揚起。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眉如遠山,目若星辰。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青蘿,這是明明嗎?”

“是殿下。”

“明明都不認識自己了。”

青蘿笑了。“殿下不管變成甚麼樣,都是殿下。”

福星公主從鏡子裡看著青蘿。青蘿站在她身後,穿著淡藍色的宮裝,鬢邊彆著一朵淡藍色的絹花——是那年上元節她親手給青蘿戴上的那朵。

“青蘿,你的絹花又褪色了。”

“還能戴。”

“明明再給你一朵新的。”她從妝匣裡翻出一朵新制的景泰藍海棠花銀簪子,轉過身,跪在繡墩上,把青蘿鬢邊那朵舊的取下來,換上這根銀簪子的。“舊的你收著,新的青蘿戴著。”

青蘿低下頭,感激道。

“謝謝公主賞賜,殿下,該去太廟了。”

及笄之禮在太廟舉行。

太廟位於皇城東南,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場所。正殿供奉著大雍歷代先帝的牌位,殿前是一座巨大的廣場,青石鋪地,可容千人。今日廣場上搭起了綵棚,紅氈從太廟正門一直鋪到廣場盡頭。綵棚兩側擺滿了紅漆描金的落地燈籠,每一盞燈籠上都貼著大紅的“福”字。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宗室皇親依序而立。各國使臣也來了——高昌的尉遲真、占城的阮明、室韋的阿古拉,還有大理、流求的使臣。他們是特意為福星公主的及笄之禮趕來的。

辰時三刻,禮樂齊鳴。

福星公主從太廟正門走進來。她走在紅氈中央,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織金鳳紋禮服的裙襬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流動的霞光,腰間的玉片輕輕相碰,發出極細微極清脆的聲響。赤金銜珠鳳釵在她髮間微微晃動,鳳嘴裡銜著的紅寶石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跳躍。金步搖的流蘇在她耳側搖曳,像兩串流動的金色星光。她走到廣場中央,停步。雙手交疊,屈膝,低頭——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禮。

“兒臣明德,叩見父皇、母后。”

皇帝和皇后端坐在綵棚正中的御座上。皇帝穿著明黃色的龍袍,皇后穿著正紅色的鳳袍。他們並肩而坐,看著女兒從紅氈盡頭走來,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面前。皇后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皇帝面色如常,但喉結動了動。

“平身。”

福星公主直起身。正賓是皇帝特意請來的——好國夫人,大雍開國以來第一位以軍功封夫人的女子,今年七十有六,滿頭白髮,腰背卻挺得筆直。她年輕時隨夫鎮守北境,夫戰死,她披甲上馬,代夫守城,一守便是二十年。皇帝請她來做福星公主的及笄正賓,用意不言自明。

好國夫人走到公主面前。她滿頭白髮,手卻很穩。她伸手,輕輕解開公主鬢邊的一縷髮辮——這是及笄之禮的儀式,象徵褪去童稚。然後她從托盤裡取出一支白玉簪,插在公主的髮髻間。白玉簪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簪首雕著一朵盛開的牡丹。這是皇后當年的及笄之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盧國夫人的聲音蒼老而有力,在太廟廣場上回蕩。

盧國夫人又取出一支赤金鳳釵——這是皇帝特意命內府打製的,金鳳展翅,鳳尾綴著九顆紅寶石。她將鳳釵插在公主的髮髻另一側。“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最後,盧國夫人取出一頂赤金鑲寶的鳳冠。冠上綴著九隻金鳳,每隻鳳嘴裡都銜著一顆紅寶石,鳳尾交纏,匯於冠頂,托起一顆拇指肚大小的夜明珠。她將鳳冠穩穩戴在公主頭上。“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加之後,禮官高唱:“旨酒既清,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唐明德雙手端起禮盤上的玄酒——不是真正的酒,是清水,取“清如水,明如鏡”之意——高舉過額,然後緩緩灑在地上。清水落在石板上,洇成一個小小的圓形。

然後她轉過身,面朝父皇和母后,跪下,行稽首大禮。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皇帝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沒有說“平身”,而是走下丹陛,親手把女兒扶了起來。四十五歲的天子,鬢邊已經有了幾莖白髮。他的手依然很穩,扶她起來時,手指微微收攏,隔著玄色深衣的衣料,她能感覺到父皇掌心的溫度——和小時候一樣,比尋常人略高一些,像一隻永遠燃著的小火爐。

“朕的福星,今日及笄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太廟正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今日,你來到這世上。燕雲十六州收復的捷報與你同時入宮。欽天監說‘天相護佑,福星引路’。朕信了。朕信了十五年,今日依然信。朕賜你食邑一萬戶——不是因為你及笄,是因為你值得。”

滿殿譁然。一萬戶。本朝公主食邑,最高不過三千戶。皇帝一句話,翻了三倍不止。

唐明德抬起頭看著父皇。她沒有推辭,沒有說“兒臣不敢當”。她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父皇的衣袖,像小時候學走路時那樣,攥得緊緊的。

“父皇,明明記住了。”

皇帝低頭看著女兒的手。十五歲的手,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練字磨的,拉弓磨的。他忽然想起她三歲時在太和殿上,也是這樣攥著他的衣袖,說“明明以後會騎著白雲去大草原”。十二年過去了。她的手長大了,有了繭,握弓握筆握匕首,甚麼都能握住。可她攥他衣袖的姿勢,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給你母后磕頭。”

唐明德走到皇后面前跪下。皇后今日穿著鳳紋禮服,戴九尾鳳冠,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腰背挺直。可她看著女兒跪在面前時,眼眶忽然紅了。她忍住了。皇后在太廟不能哭。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女兒髮間的白玉如意簪。這支簪子她戴了二十多年,從出嫁那日戴到今日。她的手指摩挲過簪頭的並蒂蓮,停在那隻蜻蜓的翅膀上。

“明明,母后沒有甚麼要囑咐你的。你從小到大,從未讓母后操過心。母后只想說——”她的聲音輕下去,輕得只有女兒聽得見,“你將來嫁人,不必嫁門第最高的,不必嫁功勞最大的。嫁你喜歡的。天塌下來,母后替你頂著。”

唐明德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她跪在母后面前,額頭觸地,眼淚落在太廟冰冷的石板上。她及笄了,從今日起便是一個成年女子,可以嫁人,可以有自己的公主府,可以離開皇宮。母后說“天塌下來,母后替你頂著”。和四歲那年她摔破了膝蓋、母后把她抱在懷裡說的話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哭著說“明明疼”,母后便把她摟得更緊些,說“天塌下來,母后替明明頂著”。十一年了,母后的話沒有變過。

“母后,明明記住了。”

福星公主三拜。

禮成。鐘鼓齊鳴,百官跪拜,山呼“福星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之聲如潮水般湧起,從太廟廣場湧出,湧過午門,湧向整座京城。

福星公主跪在那裡,戴著沉甸甸的鳳冠,聽著滿城的歡呼聲。她沒有哭。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和母后。皇后在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下來。皇帝沒有哭,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像在用力忍住甚麼。

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二姐姐出嫁時,母后對她說的話——“明明,你將來也要有自己的公主府,也要和喜歡的人成親,也要搬出皇宮。”那時候她不懂,抱著母后的腰說“明明不搬,明明要一直和母后住在一起”。母后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如今她懂了。及笄之後,她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公主府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崇仁坊,離裴府隔著兩條巷子。工部從她十二歲那年便開始修繕,擴了花園,修了水榭,起了繡樓。院中移栽了兩棵石榴樹,是從御花園的母株上分出來的。賢妃說,石榴多子,是好兆頭。

可她不想搬。她跪在太廟的青石地面上,戴著沉甸甸的鳳冠,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明明不想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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