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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公主大婚

2026-04-26 作者:妙星

二公主大婚

福星公主十四歲那年的春天,宮裡辦了一樁喜事。

二公主唐明柔出嫁。二公主是德妃所出,比福星公主大六歲,今年二十。賢妃在宮裡不算最得寵的,卻也不曾被冷落。她性子安靜,不爭不搶。二公主卻沒有隨了母親的安安靜靜,她的性格要張揚些。福星公主對這位二姐姐的印象,大約便是“變扭”。兄弟姐妹們鬧成一團時,她便在旁邊看著,像一輪遠遠的月亮。

二公主的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的。駙馬姓房,單名一個“昭”字,是禮部尚書房大人家的長孫,今年二十六歲,去年秋闈中了探花,排在第二十七名。不算頂尖,卻也不差。房家是書香門第,為人卻低調謙和,從不結黨。德妃看中的便是這份低調。皇帝問她的意思,她只說了一句:“房家公子臣妾遠遠見過一回,生得周正,看著是個踏實的孩子。”皇帝便點了頭。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欽天監說,那一日是今年最好的吉日,宜嫁娶、宜祈福、宜安床。福星公主提前半個月便開始興奮了。她參加過不少宮宴,卻從未參加過婚禮。她問青蘿婚禮是甚麼樣子,青蘿說新娘要穿大紅嫁衣,蒙紅蓋頭,新郎要用秤桿挑開蓋頭,然後喝合巹酒。她聽了之後想了很久,問:“秤桿是甚麼?”青蘿說是一杆小小的秤,挑蓋頭用。她問為甚麼要用秤桿。青蘿想了想,說大約是取“稱心如意”的意思。她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意思很好。

三月初六,天還沒亮,福星公主便醒了。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面朝枕頭旁邊那隻松木匣子,伸手摸了摸匣蓋上那枝桃花,然後坐起來。“青蘿!今天二姐姐出嫁!”

青蘿端著銅盆進來,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汽。“殿下醒得真早。”

“明明睡不著。”她赤著腳跳下榻,跑到窗邊推開窗。三月的清晨還帶著寒意,空氣裡有新翻的泥土氣息和極淡的花香。御花園裡的桃花開了,遠遠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雲。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青蘿,快給明明梳頭。明明要去送二姐姐。”

二公主的寢殿在永寧宮東配殿。福星公主到的時候,殿內已經擠滿了人。德妃坐在榻邊,握著女兒的手,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二公主坐在妝臺前,已經穿好了嫁衣——正紅色的織金鳳紋禮服。裙襬上繡著百子千孫圖,石榴、葡萄、蓮蓬,累累墜墜地綴滿裙幅。腰束玉帶,項戴赤金瓔珞圈,腕上套著一對碧玉鐲子。頭髮已經梳好,戴著一頂赤金點翠的鳳冠,鳳嘴裡銜著一串珍珠流蘇,垂在額前,輕輕晃動。

她的臉上沒有蓋紅蓋頭——那是等新郎來迎親時才蓋的。此刻她端端正正坐在妝臺前,讓全福嬤嬤給她開臉。她用兩根紅線絞在一起,在二公主臉上輕輕滾過,絞去臉上細細的汗毛。二公主閉著眼,一動不動。絞完之後,全福嬤嬤用剝了殼的熟雞蛋在她臉上滾了滾,嘴裡念著吉祥話:“一滾眉目如畫,二滾臉若桃花,三滾夫妻恩愛,四滾福壽無涯。”

福星公主擠到人群前面,趴在妝臺邊上,看著二姐姐的臉。開了臉之後,二公主的面板變得格外光滑,像剝了殼的雞蛋。眉毛被修成了遠山眉,細長而彎。嘴唇上點了胭脂,是極正的紅。她從來沒有見過二姐姐這樣好看。

“二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比桃花還好看。”

二公主睜開眼,從銅鏡裡看著趴在妝臺邊的小妹妹。十四歲的福星公主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她的臉蛋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花苞。她趴在妝臺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盛滿了好奇和歡喜。二公主彎了彎嘴角。“明明今天也好看。”

全福嬤嬤在旁邊笑了。“福星公主真會說話。二公主今日確實比桃花還好看,駙馬爺掀了蓋頭,怕是要看呆了呢。”

二公主的耳朵尖微微紅了。德妃握著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柔兒,從今日起你便是房家婦了。房家是書香門第,規矩多些,你去了要孝順公婆、敬重夫君。母妃知道你做得到。只是……”她的聲音低下去,“只是母妃捨不得你。”

二公主反握住母親的手。德妃的手指涼涼的,微微發抖。二公主的手很穩。她把母親的手握在掌心裡,輕輕按了按。“母妃,兒臣會好好的。兒臣每個月都回宮看您。”

“胡說。出嫁的公主哪有月月回孃家的。”

“那便兩月一回。父皇若不許,兒臣便求父皇。求到他許為止。”

德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又笑了。“你這孩子,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倔起來比誠兒還倔。”三皇子在旁邊吸了吸鼻子。“母妃,您說姐姐便說姐姐,扯上兒臣做甚麼。”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福星公主沒有笑。她趴在妝臺上,看著二姐姐握著德妃的手。二姐姐的手很穩,母妃的手在發抖。她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二姐姐要走了。不是去行宮住一陣子就回來,是嫁出去,搬到宮外的公主府,和那個叫房昭的人住在一起,做他的妻子,做房家的媳婦。以後家宴,二姐姐便不會坐在德妃身側了。她會坐在房昭旁邊,屬於房家。

她忽然問:“二姐姐,你以後不住在宮裡了嗎?”

滿屋子的笑聲輕了下來。二公主從銅鏡裡看著妹妹,小公主的臉上沒有笑,眼睛裡的好奇也淡了,剩下一種安安靜靜的疑惑。二公主轉過身,伸手輕輕握住妹妹搭在妝臺上的手。

“明明,二姐姐嫁了人,便要住到公主府去了。公主府在宣德坊,二姐姐會常回來看你的。”

賢妃彎下腰,平視著她的眼睛,“明明,二姐姐嫁人,不是離開我們。是多了一個人陪她。父皇、母后、你、誠兒、所有的兄弟姐妹,都還在。只是以後二姐姐身邊,多了一個房公子。他會替我們照顧你二姐姐,會陪她吃飯、說話、看花燈。所以你二姐姐不是少了甚麼,是多了甚麼。”

小公主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二姐姐不是少了甚麼,是多了甚麼。她點點頭。“明明記住了。”

辰時三刻,迎親的隊伍到了。

房昭騎著一匹棕色的高頭大馬,穿著大紅喜袍,胸佩紅花,從朱雀大街一路騎到宮門口。他今年二十六歲,生得眉清目秀,身量中等,騎在馬背上腰背挺得很直。他身後跟著八人抬的大紅花轎,轎簾上繡著龍鳳呈祥,轎頂綴著五彩流蘇。再後面是鼓樂班子,嗩吶、銅鑼、皮鼓,吹吹打打,熱鬧得整條朱雀大街都能聽見。

四皇子奉命在宮門口攔門。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寶藍色袍子,頭髮用金冠束起,往宮門口一站,雙手叉腰,架勢十足。“來者何人?”

房昭翻身下馬,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小生房昭,特來迎娶二公主殿下。”

“你說迎娶便迎娶?本殿下這一關你還沒過呢。”四皇子從身後掏出一卷紙,“本殿下也不為難你。對三個對子,對得出便進去。對不出——”他嘿嘿一笑,“便在這宮門口站著,站到對出來為止。”

房昭並不慌張。他是從小在書堆里長大,對對子是童子功。他整了整喜袍的袖口,微微一笑。“請殿下出題。”

四皇子展開紙卷,念出第一個對子:“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月月月圓逢月半。”

房昭想了想,對道:“今夕年尾,明朝年頭,年年年尾接年頭。”

四皇子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又念第二個:“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房昭對道:“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四皇子的眉毛又跳了一下。他念出第三個,聲音比前兩個大了些,像是給自己壯膽:“福星公主,福如東海,海納百川,川流不息。”

房昭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對道:“四皇殿下,四季平安,安居樂業,業精於勤。”

四皇子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看熱鬧的太子。太子靠在宮門邊,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四皇子咬了咬牙,把紙卷往身後一藏,側身讓開了路。

“算你過關。進去吧。”

房昭又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然後大步邁過宮門。鼓樂班子重新吹打起來,嗩吶聲震天響。四皇子跟在隊伍後面,小聲對太子說:“大哥,他最後一個對子對得真好。福星公主對四皇殿下,海納百川對安居樂業……”

太子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禮部尚書的孫子,對對子自然不在話下。你出的那幾個,攔不住他。”

“那大哥怎麼不出題?”

太子看了弟弟一眼。“你不想讓他進這宮門了?”

四皇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永寧宮正殿,二公主已經蓋上了紅蓋頭。正紅色的錦緞蓋頭,四角垂著金色的流蘇,上面繡著一對交頸的鴛鴦。她端端正正坐在榻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德妃站在她身邊,手搭在女兒肩上,眼眶又紅了,卻沒有再落淚。四皇子站在母妃身後,時不時踮起腳尖往殿外張望。福星公主站在德妃旁邊,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錦盒。

錦盒裡是她送給四姐姐的新婚賀禮。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是她親手畫的一幅畫——兩株石榴樹並排站著,枝丫交纏在一起。一棵樹上結滿了石榴,果子裂開口,露出裡面殷紅的籽實。另一棵樹上開著花,花開得密密匝匝。她畫了整整一個月,畫廢了十幾張紙,才挑出這一張滿意的。顧蘭亭看過之後,沉默良久,說了一句:“殿下的石榴,比梅花畫得好了。”她高興了一整天。

她把錦盒捧到二公主面前。“二姐姐,這是明明送你的。你到了公主府再開啟。”

二公主在蓋頭下伸出手,接過錦盒。她的手很穩,握住錦盒時,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盒面。“明明,二姐姐收下了。謝謝你。”

“二姐姐不用謝。明明以後還給你畫。”

二公主在蓋頭下彎了彎嘴角。“好。”

殿外傳來鼓樂聲,越來越近。房昭到了。他在殿門口停下,整了整喜袍,然後邁過門檻。他走得不快不慢,大紅喜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走到二公主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來,端端正正跪下。

“臣房昭,恭迎二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不是那種刻意壓低嗓門裝出來的穩,是骨子裡自帶的踏實。二公主在蓋頭下微微側了側頭。她只見過房昭兩面。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德妃安排他們在御花園“偶遇”。她記得他穿著一件青衫,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她來了便慌忙把書藏到身後——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笑林廣記》,一本笑話書。第二次是年前,禮部尚書家眷入宮赴宴,房昭坐在他祖父身側,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兩次見面,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此刻他跪在她面前,說“恭迎二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和那兩次一樣,安安靜靜的,踏踏實實的。

全福嬤嬤上前一步,高聲道:“新娘出閣——”

德妃彎下腰,在女兒蓋頭邊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四公主聽得見。“柔兒,母妃一直在。”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她站起來,被全福嬤嬤扶著,一步一步走向殿門。正紅色的嫁衣裙襬拖在身後,像一道緩緩流淌的霞河。鳳冠上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走得很慢,很穩。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微微側過頭,像是想回頭看一眼。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了那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德妃站在原地,目送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春光裡。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擦,由著它淌過臉頰,落在衣襟上。福星公主站在德妃旁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德妃的手指涼涼的,被小公主溫熱的手心一握,微微蜷了一下。

“德母妃,二姐姐會好好的。”

德妃低頭看著小公主,淚光裡浮起笑意。“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小公主認真地點點頭,“因為二姐姐的手很穩。明明看見了。從母妃握著她的手開始,到接過明明的錦盒,到站起來走出去,四姐姐的手一直很穩。手穩的人,心裡也穩。心裡穩的人,到哪裡都會好好的。”

德妃彎下腰,把福星公主輕輕摟進懷裡。十四歲的小姑娘,鵝黃色的小襖,領口的兔毛蹭著她的下巴。她說的話,像一個大人。可她趴在妝臺上問“二姐姐以後不住在宮裡了嗎”的時候,又分明是個孩子。德妃抱著她,眼淚落在她的頭髮上。

“明明,謝謝你。”

小公主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德妃的背。她見過母后這樣拍惠姐姐,便學著母后的樣子,一下一下,輕輕的。“德母妃不哭。二姐姐是多了甚麼,不是少了甚麼。”

德妃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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