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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弓與蜜

2026-04-26 作者:妙星

弓與蜜

七月流火,校場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

衛將軍這日換了個教法。他讓人在校場盡頭立了一排十個草靶,不是固定的——每個草靶裝在一輛小木車上,由人拉著緩緩移動。

“敵人的騎兵,不會站著不動等你射。”衛將軍站在校場中央,手裡握著弓,“他們在馬背上,移動的速度比這木車快三倍。你若只能射靜止的靶子,上了戰場,你的箭追不上敵人。”

十二歲的小公主騎在祥雲背上,手裡握著那把少年弓。她聽著衛將軍的話,目光落在那排移動的草靶上。木車被馬伕拉著緩緩前行,草靶在陽光下微微晃動。

“今日練移動靶。每人三十箭,中紅心計一箭,擦紅心計半箭。少於十箭者,加練一百箭。”衛將軍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三皇子搖著摺扇,看看移動的草靶,又看看手中的弓。“衛將軍,這靶子移動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敵人騎兵的速度,比這快三倍。”

“……好,練。”三皇子收了摺扇,翻身上馬。

四皇子早就騎在追雲背上躍躍欲試了。追雲比他更躍躍欲試,四蹄不停地刨著地,鼻子裡噴著粗氣。“衛將軍!我先來!”

衛將軍看了他一眼。“十箭。少於五箭加練。”

四皇子搭箭拉弓,追雲在草靶前飛馳而過。第一箭——脫靶。第二箭——擦過草靶邊緣,算半箭。第三箭——正中草靶,可惜不是紅心,不算。第四箭——又脫靶。他咬著牙射完十箭,中了三箭紅心,兩箭擦邊。加起來四箭,不到五箭。

“加練一百箭。”

四皇子垂頭喪氣地騎著追雲去了旁邊的靜靶區。

二公主騎在慄雲背上,安靜地搭箭。她的動作不快,拉弓的時候手腕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弓的拉力對她來說還是有些重。她射了十箭,中紅心兩箭,擦邊三箭,加起來三箭半。

三皇子射了十箭,中紅心三箭,擦邊兩箭,加起來四箭。他收了弓,嘆了口氣,不用衛將軍說,自己騎著聽風去了靜靶區。

太子射完十箭,中紅心五箭,擦邊三箭,加起來六箭半。他翻身下馬,把弓遞給侍從,重新端起茶盞。“移動靶確實難些。衛將軍教得好。”

衛將軍微微點頭。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校場中央那個紅色的身影上。

福星公主騎著祥雲,已經射了五箭。第一箭脫靶。第二箭擦邊。第三箭中紅心。第四箭又脫靶。第五箭中紅心。她沒有看自己的成績,只是每次射完之後便從箭囊裡抽出下一支箭,搭箭、拉弓、瞄準、放。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做得認認真真。

第六箭——中紅心。第七箭——脫靶。第八箭——中紅心。第九箭——擦邊。第十箭,她拉滿弓,瞄準了最遠處那個即將移動到盡頭的草靶。白雲在賓士,風聲在她耳邊呼嘯。她屏住呼吸,手指鬆開。

箭破空而去,正中紅心。

十箭射完,中紅心五箭,擦邊兩箭,加起來六箭。和太子一樣。

衛將軍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動。“福星公主,你方才第十箭,瞄準的是最遠的那個靶子。”

“嗯。”

“為甚麼選最遠的?”

小公主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布條上滲出了一點淡淡的紅色——是今天新磨的傷口。她把手握緊,又鬆開。“因為最遠的靶子,旁邊的風最大。明明想知道,風大的時候,箭會偏多少。”

衛將軍沉默了一瞬。“偏了多少?”

“偏了半寸。明明瞄準的是紅心正中,射中的是紅心左邊緣。”她認真地說,“下次明明會往右偏半寸。”

衛將軍忽然笑了。他在北境三年,見過無數神箭手。有人能百步穿楊,有人能一箭雙鵰。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射中了最遠的移動靶,不算自己中了紅心,而是算箭偏了多少。

“好。明明不用加練。”

“明明想加練。”小公主抬起頭看著衛將軍,“明明第十箭偏了半寸。明明想把這半寸找回來。”

衛將軍看著她。晨光裡,十二歲的福星公主騎在白馬上,紅色的騎裝被汗浸溼了一片,額角的碎髮粘在臉上。她的手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淡淡的血痕。她說“想把這半寸找回來”時的語氣,和說“桂花糕好吃”一模一樣。平平常常的,認認真真的。

“……去吧。”

小公主便騎著白雲去了靜靶區。

靜靶區在校場西側,一排十個固定草靶,專供加練用。四皇子正在那裡咬牙切齒地射箭,每一箭都射得惡狠狠的,像是在跟草靶有仇。三公主安靜地射著箭,一箭一箭,不疾不徐。三皇子射幾箭便停下來搖一搖摺扇,被衛將軍遠遠瞪了一眼,又趕緊把扇子收起來。

小公主騎著祥雲到了最邊上的靶位。她沒有立刻射箭,而是先翻身下馬,走到草靶前,把靶子上別人射的箭一支一支拔下來,整理好,放回箭囊裡。然後她重新上馬,搭箭,拉弓。

第一箭。偏左。第二箭。偏右。第三箭。正中紅心。她沒有停,繼續射。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箭囊裡的箭射完了,她便下馬去拔回來,重新開始。

十七歲的裴熠也在靜靶區。他站在最角落的靶位,青色的騎裝被汗浸溼了後背,手臂的肌肉隱隱浮現,額角的頭髮貼在臉上。他站在地上射移動靶,難度比騎射低一些,但他對自己要求嚴。十箭移動靶,他中了七箭紅心,擦邊兩箭,加起來八箭。衛將軍看了他的成績,說了一句“不錯”。他沒有加練,但他自己留下來了。

此刻他站在靶位前,一箭一箭地射著。他的箭囊裡也是三十支箭。射完了便走過去拔回來,繼續射。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呼吸均勻,每一箭之間的間隔像被尺子量過。

太陽越升越高,校場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四皇子最先撐不住,射完加練的一百箭便癱在樹蔭下,抱著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三皇子緊隨其後,加練完便收了弓,搖著摺扇走到樹蔭下,挨著四皇子坐下。二公主射得最慢,一百箭射了將近一個時辰。射完之後她的手臂在發抖,連水囊都舉不穩。

日頭偏西的時候,靜靶區只剩下兩個人。

福星公主和裴熠。她騎著白雲,他站在地上。隔著三個靶位,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弓弦聲和箭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公主射完最後一支箭,放下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布條已經被血洇紅了一小片。她皺了皺眉頭,疼。

裴熠站在不遠處的靶位前,手裡的弓放下了。他看著她的背影——紅色的騎裝,馬尾散了,碎髮溼漉漉地貼在脖子上。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大約是累了。她把纏著布條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轉身往回走。

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裴熠。”

“臣在。”

“你射了多少箭了?”

“……五百。”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上也纏著布條,布條上同樣滲著血痕。他拉弓拉得更狠——他用的是成人弓,拉力比她的少年弓重一倍。他的虎口處有一道裂口,布條沒有纏住,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血痂。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金絲蜜棗,塞進他手心。

“今天的。練箭辛苦了。”

裴熠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蜜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極短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的喉嚨動了動。“殿下,你的手……”

“明明的手沒事。”她把那隻纏著滲血布條的手背到身後,“拉弓的手本該是這樣的。明明只是……”她想了想,“有點疼。”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把弓靠在靶架上,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清水。他走回來,站在她面前,蹲下去。

“殿下,把手給臣。”

小公主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他。十七歲的裴熠蹲在她面前,青色的騎裝沾著汗水和塵土,額角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他的手指上纏著和她一樣的布條,滲著和她一樣的血痕。他仰著臉,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上。

她把那隻手伸出來。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他一隻手便能圈住。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死死攥住,是輕輕圈住,給她留了掙脫的餘地。她沒有掙脫。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布條已經被血洇透了,黏在傷口上。他沒有直接扯,而是用瓢裡的清水一點一點潤溼布條,等布條和傷口分開了,才極輕極輕地揭開。

布條揭開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掌心磨破了三處。十二歲的小姑娘,手掌不大,這三處傷口幾乎佔了她的掌心。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小盒藥膏——太醫院配的,專治弓弦磨傷。他用指尖挑起一點藥膏,極輕極輕地塗在她的傷口上。藥膏涼絲絲的,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嗎?”他問。

“疼。”她說。

他沒有說話,繼續塗。塗完虎口,塗指根。塗完指根,又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的小傷口。

他把藥膏塗完,又從自己懷裡取出一卷乾淨的布條。那是他備用的,原本是給自己用的。他把布條展開,一圈一圈纏在她的手掌上。纏得不緊不松,每一圈都整整齊齊。纏到虎口處時,他格外輕,像是怕弄疼她。最後他把布條的末端塞進縫隙裡,輕輕按了按。

“好了。”

他鬆開她的手腕。鬆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捨不得。

小公主低頭看著自己重新纏好的手。布條雪白,纏得整整齊齊,每一圈都均勻服帖。比她自己纏的好多了。青蘿纏得也好,但青蘿不會拉弓,不知道虎口處要多墊一層,不知道指根處要留出活動餘地。他都知道。因為他掌心也有同樣的傷。

“裴熠。”

“臣在。”

“你的手也破了。”

裴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他沒有在意。“臣不疼。”

小公主沒有說話。她從他手裡拿過那盒藥膏,用指尖挑起一點,然後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粗許多,她一隻手圈不住,便用兩隻手——一隻手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給他塗藥。她的動作很輕,比他自己塗的時候輕得多。藥膏涼絲絲的,她的指尖也涼絲絲的。他的虎口微微顫了一下。

“疼嗎?”她問。

“……不疼。”他的聲音有些啞。

她沒有說話,繼續塗。塗完虎口,又檢查了一遍他的手指。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也有一道裂口,是弓弦反覆摩擦磨出來的。她用指尖挑起藥膏,塗在那道裂口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縫間停了一瞬。

然後她放下藥膏,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卷布條——她自己的,原本是給自己備用的。她學著他的樣子,把布條展開,一圈一圈纏在他的手掌上。她纏得沒有他整齊,力道也不夠均勻,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但她纏得很認真,每一圈都仔仔細細地拉平,虎口處多墊了一層,指根處留出了活動餘地。纏到最後一圈時,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兩人的指尖都有傷,都有藥膏,都涼絲絲的。

碰在一起的那一刻,誰也沒有縮。

只是停了一瞬。

然後她把布條末端塞進縫隙裡,輕輕按了按。“好了。”

她鬆開他的手。鬆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裴熠低頭看著自己重新纏好的手。布條纏得不太整齊,虎口處鼓了一個小小的包,指根處的布條歪了一點。可他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手。他抬起頭,她正看著他。夕陽從校場西邊的圍牆上方照過來,把她的臉鍍成一層金色。她的眼睛在夕光裡格外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

“裴熠。”

“臣在。”

“以後明明的手破了,你都幫明明纏好不好?”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喉嚨動了動。“……好。”

“那你的手破了,明明也幫你纏。”她認真地說,“明明纏得沒有你好。但明明會學。學不會就繼續學。”

夕陽從校場西邊的圍牆上方緩緩沉下去。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把校場上的草靶、木車、水缸、箭囊,都染成了深深淺淺的紅色。遠處傳來馬伕的吆喝聲,他們在收馬回廄。四皇子從樹蔭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校場外走。三皇子收了摺扇,跟在後面慢慢走向馬廄。

福星公主和裴熠並肩站在夕光裡。她穿著紅色的騎裝,他穿著青色的騎裝。她的手上纏著他纏的雪白布條,他的手上纏著她纏的不太整齊的布條。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裴熠。”

“臣在。”

“你以後想做甚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裴熠沉默了一瞬。他想說“臣想走到山腳下”,想說“臣想站在一個能護住想護之人、又不妨礙她的位置”,想說很多很多在心裡藏了許多年的話。可此刻,她站在他旁邊,手上纏著他纏的布條,歪著腦袋看他,眼睛亮亮的。他忽然不想說那些了。

“臣想做一件事。”

“甚麼事?”

“臣想做一個殿下需要的時候,就能找到的人。”

那天夜裡,裴熠坐在書案前坐。他從暗格裡取出那隻小匣子,鋪開一頁白紙。

「今日校場練移動靶。殿下射了三百箭,臣射了一千箭。殿下的手磨破了三處,臣的手也磨破了。殿下給臣纏了布條。殿下纏得不太整齊,虎口處鼓了一個小小的包,指根處歪了一點。但臣覺得,這是臣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布條。臣給殿下也纏了。臣纏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不是累,是殿下的掌心有三處傷口,臣每一處都看得清清楚楚。臣想把它們都記住。記住殿下為這三百箭付出了甚麼。」

他停筆,把今日那顆金絲蜜棗取出來,放入口中,甜。

他提起筆,繼續寫。

「殿下問臣以後想做甚麼。臣說,臣想做一個殿下需要的時候就能找到的人。殿下說,明明記住了。殿下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臣忽然覺得,臣這些年做的所有事——讀書、寫字、騎射、扎草靶、記住殿下喜歡吃甚麼、記住殿下睡前讀甚麼書、記住殿下笑起來左邊酒窩比右邊深一點點——都是在為這件事鋪路。不是走到山頂的路,是讓殿下一回頭就能看見臣的路。」

他又提筆,在紙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殿下的手纏著臣纏的布條。臣的手纏著殿下纏的布條。四捨五入,臣與殿下,牽過手了。」

窗外,月光如水。

裴熠把紙頁放進小匣子,合上蓋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捲纏得不太整齊的布條。虎口處那個小小的鼓包,在燭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片陰影,然後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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