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
二郡主輕輕笑了。她伸手替妹妹理了理散了的馬尾,把歪掉的紅髮帶重新系正。動作輕柔,像春風拂過柳枝。
“明明,你今年十一歲了。”
“嗯。”
“裴熠十六了。”
福星公主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靴尖輕輕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二公主把她的髮帶繫好,又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然後彎下腰,平視著妹妹的眼睛。
“明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為甚麼不想讓別人送他香囊?”
福星公主的眼睛眨了眨。
“因為……因為她們的香囊不好看。”
“還有呢?”
“因為她們的繡工不好。”
“還有呢?”
福星公主沉默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過了很久,久到二公主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因為……他是明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湖風裡一片花瓣落地的聲音,“明明認識他好多年了。從明明四歲起,他就在御花園的牆根下給明明唸書。明明生日的時候,他送明明花燈。明明祈雨的時候,他抄了二十一遍《河渠書》。明明學騎馬的時候,他遠遠跟在隊伍最後面。明明做甚麼,他都在。”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淚。
“二姐姐,明明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只是覺得,他應該是明明的。”
二郡主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明明,你還小。有些事,你現在不懂。但二姐姐告訴你——你覺得他應該是你的,那就要抓緊。不是用手抓緊,是用心。”
福星公主把臉埋在姐姐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但你要記住,你是公主,他是臣子。你用手抓得越緊,他離你越遠。你鬆開手,他反而會走過來。”
福星公主從姐姐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似懂非懂。
“像放風箏一樣嗎?”
二郡主笑了。
“對。像放風箏一樣。線拉得太緊,會斷。放得太鬆,會飛走。明明要學的,就是怎麼把線握得不緊不松。”
福星公主想了想,然後用力點頭。
“明明會學會的。”
二郡主牽起她的手。姐妹二人並肩走過牡丹園。
牡丹園的另一側,裴瑄終於離開了那株“豆綠”。
他走回知止堂時,盧氏正和幾位夫人說得熱鬧。王侍郎的夫人拉著她的手,非要她答應讓裴瑄和她外甥女見一面。錢郎中的夫人不甘示弱,說她家小姑子的畫像明日就送到裴府。周少卿的夫人直接掏出了一塊玉佩,說是她侄女親手雕的,讓裴夫人務必轉交。
盧氏被圍在中間,笑得臉都僵了。
“諸位夫人,諸位夫人——”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孩子們的緣分,真的急不得。讓他們自己處處看。處得來,我做母親的高興。處不來,也不勉強。”
“裴夫人這話說得輕巧。”王侍郎的夫人笑道,“你家老三一表人才,又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誰家姑娘不願意?你就是太挑。”
“不是我挑,是他挑。”盧氏嘆氣,“我這個做孃的,比誰都急。可他二十了,連個喜歡的姑娘都沒有。我能怎麼辦?”
正說著,裴瑄走過來了。
“母親。”
幾位夫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像餓狼看見了肥羊。裴瑄被看得後背發涼。
“瑄兒來得正好。”盧氏如獲救星,“夫人們正說你呢。你告訴她們,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姑娘。”
裴瑄站在那兒,面對著一圈目光灼灼的夫人。他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回各位夫人,晚輩喜歡——溫柔的。”
“還有呢?”王侍郎的夫人追問。
“善良的。”
“還有呢?”
“懂花的。”
“懂花?”幾位夫人面面相覷,“這是甚麼要求?”
裴瑄沒有再解釋。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行了一禮,然後退到母親身後。
盧氏看了兒子一眼。老三今天不大對勁。平日裡說到這件事,他總是打哈哈,從不正經回答。今天不但回答了,還回答得這麼具體——溫柔,善良,懂花。
她心裡動了一下。但當著幾位夫人的面,沒有追問。
裴琅和趙明遠也回來了。兩個人酒醒了大半,衣襟上的水漬也幹了。趙明遠規規矩矩給盧氏行了禮,又和在場的夫人們一一問好。他嘴甜,幾句話便把幾位夫人哄得眉開眼笑。
“趙公子,你定了親沒有?”錢郎中的夫人立刻轉移了目標。
趙明遠連忙擺手:“晚輩還小,還小。”
“十八了,不小了。”
“晚輩要以學業為重。”
幾位夫人便笑了。盧氏也笑了,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明遠,你常來裴府玩。”
“是!”趙明遠大聲應了。
裴熠最後一個回來。他走到盧氏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母親。”
盧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整齊,神色如常,和出門時一模一樣。
“熠兒,方才去哪兒了?”
“回母親,在園中賞花。遇到了恭王爺,王爺命兒子以牡丹為題作了一首詩。”
盧氏眉梢微揚:“王爺怎麼說?”
“王爺說,要把兒子的詩留下來,抄錄在詩集裡。”
幾位夫人聽了,紛紛誇讚。盧氏卻沒有接話。她看著幼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裴熠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看不出任何異樣。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不是那種外露的亮,是藏在深處的。像深潭的水面下,有一尾錦鯉遊過。
“好。”盧氏只說了一個字。
夕陽西斜時,裴家的馬車駛離了恭王府。
盧氏坐在第一輛車裡,周嬤嬤替她捶著腿。第三輛車裡,裴熠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車窗外,恭王府的牡丹園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點。
馬車轆轆駛過朱雀大街。晚霞把整條街染成了緋紅色,像滿城開了看不見的牡丹。
裴府。靜思堂。
裴衍和周氏坐在白海棠樹下。海棠花期已過,滿樹綠葉。夕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老兩口身上,斑斑駁駁。
“今天孩子們都去恭王府了?”裴衍問。
“都去了。老三老四老五,一個不落。”
“老五也去了?”
“去了。聽說還作了詩,恭王爺要抄錄到詩集裡。”
裴衍笑了:“這小子,比他爹強。裴正年輕時候作詩,只會寫‘臣聞’。”
周氏白了他一眼:“你年輕時候作詩,只會寫‘夫人’。”
“那不是詩。那是真心話。”
周氏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縫。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夕光慢慢暗下去。白海棠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守拙堂。石榴樹下。
裴瑾抱著小女兒裴宜,沈氏抱著大女兒裴寧。一家四口坐在石桌旁。裴寧今天吃了太多糖,興奮得不肯睡,在母親懷裡扭來扭去。裴宜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吐出一個亮晶晶的口水泡。
“今天恭王府的牡丹花宴,聽說很熱鬧。”沈氏說。
“嗯。母親帶三弟四弟五弟去了。”
“三弟也該相看起來了。二十了,不能再拖。”
裴瑾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小女兒。裴宜的睫毛很長,像沈氏。
“緣分這種事,急不得。該來的,自然會來。”
沈氏便不說了。她伸手,把裴寧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裴寧扭了一下,躲開了,又扭回來,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石榴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樹梢上掛著幾顆去年的老石榴,皮都乾枯了,卻還牢牢掛在枝頭。
近思居。
裴熠推開院門。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枝影橫斜。
他沒有立刻進屋。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月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殿下。”
聲音極輕,輕得只有槐樹聽見。
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書房。點燈,磨墨,鋪開紙。
小匣子裡的紙頁已經有許多了。他取出一張空白頁。
「今日牡丹花宴。殿下問臣喜歡甚麼樣的香囊。臣說,只要是殿下送的,都喜歡。」
「殿下說,讓臣等著。臣等了十年。再等十年,臣也等。」
窗外,月亮爬上槐樹梢頭。近思居的燈亮著,在夜色裡像一顆孤懸的星。
裴熠把紙頁放進小匣子,合上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