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綠
他沒有說出來。
可福星公主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看著窗外的湖面。
“裴熠。”
“臣在。”
“今天的牡丹,好看嗎?”
“……好看。”
“哪一株最好看?”
裴熠想了想。
“‘豆綠’。”
“為甚麼?”
“因為‘豆綠’開得安靜。不爭不搶,自成一色。”
福星公主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從窗欞上直起身來。
“那本公主以後也喜歡‘豆綠’。”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湖風從她背後湧進來,把她的馬尾吹到身前,紅色的髮帶拂過她的臉頰。
“裴熠,你陪本宮去賞花吧。本宮要去看那株‘豆綠’。”
“殿下的腳——”
“本宮的腳好了。”她面不改色地說,“被你背了一路,就好了。”
裴熠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還帶著方才趴在手臂上壓出來的紅印子。她理直氣壯地說著“腳好了”,毫不心虛。
他的嘴角動了動。極輕極淡的弧度。
“……好。”
清風閣外,九曲橋上,侍衛長遠遠看見公主殿下大步走了出來。步伐又快又穩,鹿皮小靴踩在橋面上蹬蹬作響,哪有半分扭到腳的樣子。
裴熠跟在公主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侍衛長識趣地垂下眼,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橋下,錦鯉們又聚了回來,在荷葉間穿梭。最大那條紅錦鯉從水裡探出頭,吐了個泡泡,又潛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一圈小小的漣漪,慢慢漾開,最後消失在荷葉的邊緣。
牡丹園裡,三哥裴瑄站在“豆綠”花前,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不是賞花。是在等。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甚麼。那片鵝黃色的身影早已走遠了,可他的腳像生了根。萬一她還會繞回來呢?這株“豆綠”開得這麼好,她方才看了那麼久,說不定意猶未盡,還會回來看第二眼。
他站了很久。日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他的影子從左邊拉到了右邊。
“三哥。”
裴瑄回過頭。
裴琅和趙明遠勾肩搭背地走過來,臉上都帶著可疑的紅暈。趙明遠的衣襟上沾了一點水漬,裴琅的袖口溼了一小塊。
“你們倆這是——”裴瑄上下打量他們,“掉湖裡了?”
“沒有沒有。”趙明遠連忙擺手,“就是……在水榭那邊喝了點酒。恭王爺藏的酒,確實是好酒。就是勁兒有點大。”
裴琅的舌頭也有些大:“三哥,你一個人站這兒幹嘛呢?這株牡丹你都看了快半個時辰了。”
裴瑄這才發現,自己確實站了很久。日光已經偏西,牡丹的影子從右邊移到了左邊。
“賞花。”他說。
“賞花賞半個時辰?”裴琅湊近他,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三哥,你的耳朵怎麼紅了?”
裴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確實有些燙。
“太陽曬的。”
“太陽在那邊。”裴琅指了指西邊的天空,“你揹著太陽站了半天,曬甚麼曬。”
裴瑄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
趙明遠在一旁嘿嘿笑,用胳膊肘捅了捅裴琅:“你三哥這模樣,我見過。去年我大哥相親的時候,就是這麼站在人家姑娘家門口的。”
“趙明遠。”裴瑄的聲音涼颼颼的。
“在!”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去年在國子監翻牆出去被你爹抓個正著的事,告訴全翰林院。”
趙明遠立刻閉嘴,用手指在嘴上做了個封條的動作。
裴琅哈哈大笑,笑得太厲害,酒勁上來,腳下踉蹌了一步。趙明遠連忙扶住他。兩個人歪歪扭扭地走了,走了幾步,裴琅又回過頭來。
“三哥,那株‘豆綠’確實好看。但你看了半個時辰,也該看夠了吧?”
裴瑄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株“豆綠”。嫩綠色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下透出玉石般的光澤。她方才說,豆綠初開時是豆綠色,越開越淡,到最後幾乎變成白色。這朵剛開了一半,正是顏色最好的時候。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花叢那邊的岔路口,那片鵝黃色又出現了。
孫芷一個人站在那兒,明月不知去了哪裡。她手裡捧著一朵落花——大約是方才被風吹落的“二喬”,半紅半粉的花瓣沾著泥土。她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拂去花瓣上的土,神情專注而溫柔,像對待甚麼珍貴的物什。
裴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幾株牡丹,隔著滿地斑駁的日光,隔著滿園浮動的花香,目光撞在一起。
孫芷先笑了。極輕極淡的笑,像“豆綠”初開時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綠。
“裴公子,又見面了。”
裴瑄走上前幾步。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便刻意放慢了。慢到第三步時又覺得太慢了,便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孫姑娘。你的丫鬟呢?”
“明月去幫我取水了。這朵花落在泥土裡,髒了。我想給它洗洗,帶回去夾在書裡。”
她把手裡的落花舉了舉。半紅半粉的花瓣上還殘留著些許泥漬,可她捧著它的樣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落了的花,姑娘也這般珍視。”
孫芷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花。
“落了也是花呀。它在枝頭開過,被風吹落,不是它的錯。我祖父說,世間萬物都有它的時辰。花開有時,花落也有時。落了便落了,揀起來好好收著,也是緣分。”
裴瑄看著她。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低垂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手指輕輕拂去花瓣上最後一粒泥土,動作輕得像在觸碰嬰兒的臉頰。
“孫姑娘的話,讓在下想起一句詩。”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細碎的光。
“甚麼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孫芷唸了一遍,品了品,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和方才不同——方才的笑是禮貌的、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這一回的笑是真的被觸動了甚麼,眉眼彎彎的,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好些。
“裴公子,這句詩真好。不是‘落紅’好,是‘化作春泥更護花’好。落了也不怕,變成泥土,還能護著來年的花。”
她說完,微微低下頭,把那朵洗淨的“二喬”輕輕放在掌心裡。
“我祖父一定喜歡這句詩。我回去念給他聽。”
裴瑄看著她小心翼翼捧著落花的樣子,忽然明白了自己為甚麼在這株“豆綠”前站了半個時辰。不是等。是怕走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孫姑娘。”
“嗯?”
“在下裴瑄,行三。翰林院庶吉士。”
他說得鄭重其事,像是頭一回介紹自己。
孫芷微微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回的笑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瞭然——不是看透,是懂得。
“裴公子方才不是已經說過自己的名字了嗎?”
“方才說的是姓。現在說的是名。不一樣。”
孫芷低下頭,嘴角的弧度還留著。她把那朵“二喬”輕輕放進袖中,然後端端正正回了一禮。
“我姓孫,名芷。芷草的芷。祖父是太醫院院判孫鶴齡。家中行二,上頭有一個哥哥,在國子監讀書。”
她說得也鄭重其事,學著他的語氣。
兩個人站在牡丹花叢間,一本正經地交換了完整的家門。然後同時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矜持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笑自己,也笑對方。笑兩個二十歲的人了,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站在花園裡自報家門。
“裴公子,明月該回來了。我——”
“孫姑娘明天可還在京中?”
孫芷的腳步頓了一下。
“……在的。”
“明日巳時,大相國寺有講經會。在下聽說,今年請的是五臺山的慧明大師。”
孫芷看著他。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二十歲的裴瑄,眉骨高,鼻樑直,眼睛裡有光。不是裴熠那種沉靜如水的光,是跳動的、活泛的、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起來的光。
“裴公子也信佛?”
“不太信。但慧明大師講得好,不打機鋒,說人話。”
孫芷忍不住又笑了。這一回笑得比方才都深,眼角的紋路都笑出來了。
“……我回去問問祖父。”
裴瑄的心像被一片羽毛輕輕託了一下。
“那在下,明日在大相國寺等姑娘。”
孫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微微低下頭,耳尖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粉。然後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腳步頓了一下。
“裴公子。”
“在。”
“那株‘豆綠’,真的很好看。”
她說完,便快步走了。鵝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牡丹花叢深處,像一片被風吹遠的花瓣。
裴瑄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那株“豆綠”前,站定。
“多謝。”他極輕地說。
不知是對花,還是對風。
湖心水榭那邊,福星公主大步走在前頭,裴熠跟在後面。
她走到九曲橋頭,侍衛們齊刷刷行禮。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開,然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裴熠收步不及,差點撞上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比平時近了許多。
“裴熠。”
“臣在。”
“今天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
“臣不知道殿下說的是甚麼事。”
福星公主瞪著他。瞪了好一會兒,然後“噗嗤”笑了。
“你這個人——”她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詞,便不說了。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方才還輕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裴熠,本公主的香囊,你等著。”
“臣等著。”
她滿意地點點頭,大步走遠了。海棠紅的身影走過九曲橋,走過牡丹園,走過假山石,一直走到等在園門外的二郡主身邊。
二郡主唐萍柔正站在一株“趙粉”前賞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妹妹臉蛋紅撲撲地走過來,馬尾有些散了,紅色的髮帶歪到一邊。她身後遠遠跟著那個青衣少年,步伐不疾不徐,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賞完了?”二郡主問。
“賞完了!”福星公主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二姐姐,咱們回宮吧。”
“腳不疼了?”
“不疼了。”
“讓裴熠背了一路,就好了?”
福星公主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方才在清風閣裡那種微微泛紅,是紅透了,像園子裡那株最豔的“趙粉”。
“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