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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知道

2026-04-26 作者:妙星

不知道

二公主府在宣德坊西首。

府邸是去年秋天便開始修繕的。原本是一座前朝郡王的舊宅,工部奉旨改建,擴了花園,修了水榭,起了繡樓,把正院擴成五開間,全部重新粉飾。院中移栽了兩棵石榴樹,是從御花園的母株上分出來的。賢妃說,石榴多子,是好兆頭。二公主喜歡石榴。

大婚這日,公主府張燈結綵,從大門到正院,從正院到喜房,一路鋪著紅氈。紅氈兩側擺滿了紅漆描金的落地燈籠,每一盞燈籠上都貼著大紅的“囍”字。廊下掛著紅綢紮成的花球,花球下垂著長長的流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正院裡搭了喜棚,棚頂覆著紅綢,四角綴著五彩繡球。喜棚裡擺開二十桌喜宴,杯盤碗盞皆是內府新制的粉彩瓷器,上面繪著石榴、葡萄、蓮蓬,取多子多福之意。

賓客們已經陸陸續續到了。房家的親戚、朝堂的同僚、德妃孃家的女眷,還有各位皇子公主。太子帶著幾位弟弟坐在東首第一桌,三皇子搖著摺扇,四皇子往喜房方向張望。

喜房在公主府正院東廂,三開間,坐北朝南。窗上糊著大紅的喜字窗花,門楣上掛著紅綢扎的綵球。喜房裡最顯眼的是一張紫檀木的拔步床,床架上雕著百子圖——一百個孩童,有的在放風箏,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讀書寫字,有的在爬樹摘果,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床幔是正紅色的綾羅,繡著龍鳳呈祥,垂下來時像兩道紅色的瀑布。床上鋪著大紅錦被,被面上繡著鴛鴦戲水。被子上撒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早生貴子。

二公主坐在床沿上,紅蓋頭還沒有掀。她端端正正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從永寧宮到公主府,花轎走了半個時辰,她保持著這個姿勢,脊背始終挺直。喜房裡站滿了人——沈家的女眷、宮裡的嬤嬤、幾位來觀禮的公主。福星公主擠到最前面,站在四公主旁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子。

“二姐姐,明明在這裡。”

二公主在蓋頭下微微側了側頭,朝聲音來的方向。“明明,外面熱鬧嗎?”

“熱鬧…”她事無鉅細地彙報著,然後補了一句,“駙馬在陪賓客喝酒。他喝的是烈酒,大哥讓人換了淡的。”

二公主在蓋頭下彎了彎嘴角。“你連這個都打聽到了。”

“明明沒有打聽。明明自己看見的。”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新郎被簇擁著推進了喜房。房昭的大紅喜袍上沾了些酒漬,臉微微泛紅,但步伐還算穩。他手裡被塞了一杆秤桿——小小的銅秤,秤桿上繫著紅綢。全福嬤嬤高聲道:“新郎挑蓋頭——”

房昭握著秤桿,手微微發抖。他走到二公主面前,深吸一口氣,把秤桿伸到蓋頭下沿,輕輕往上一挑。紅蓋頭被挑起一角,露出二公主的下巴——尖尖的,白淨淨的。蓋頭繼續往上,露出嘴唇——點了胭脂,是極正的紅。然後是鼻尖——小巧而挺直。最後是眼睛——遠山眉下,一雙安靜的眼睛,正微微垂著,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

蓋頭完全挑開的那一刻,沈昭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張臉,開了臉之後光滑如瓷的面板,修成遠山眉的眉毛,點了胭脂的唇。她的眼睛慢慢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只是一眼。他的耳尖便紅了。

“好——”滿屋子的人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全福嬤嬤笑得合不攏嘴,把合巹酒端上來。兩隻白玉酒杯,杯腳用紅繩系在一起。房昭端起一杯,二公主端起另一杯。兩人的手指在杯腳處輕輕碰了一下,又同時縮回去。他們交臂飲盡。酒是桂花釀,甜而綿軟。四公主喝完之後,臉頰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全福嬤嬤又端上來一盤夾生的餃子。二公主咬了一口,嬤嬤問:“生不生?”四公主低著頭,聲音很輕:“生。”滿屋子的人又笑了。福星公主站在人群裡,看著二姐姐咬餃子的側臉,覺得她耳尖的紅和裴璟不太一樣。裴熠耳尖紅的時候,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二姐姐耳尖紅的時候,像春天桃花苞尖上那一點點粉。

喜房的禮儀行完了。賓客們簇擁著新郎出去繼續飲酒,女眷們也漸漸散了。全福嬤嬤臨走前替四公主卸了鳳冠,散了髮髻,換了一身輕便的紅綢寢衣。她叮囑了幾句“明日敬茶”的事,便帶上門出去了。

喜房裡安靜下來。紅燭在案上靜靜燃著,燭光把滿屋子的紅色映得深深淺淺。拔步床上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還沒有收走,在錦被上投下細碎的影子。窗外的喧囂隱隱傳進來——賓客的勸酒聲、杯盞相碰聲、鼓樂班子偶爾奏響的喜樂。

福星公主沒有走。她坐在床沿上,挨著二姐姐。二公主換了寢衣,散了頭髮,臉上的胭脂洗去了,露出本來的膚色——白淨淨的,帶著一點酒後的微紅。她看起來不像方才那個穿著織金鳳紋禮服、頭戴赤金點翠鳳冠的新娘了,又變成了福星公主熟悉的那個二姐姐。

“二姐姐。”

“嗯。”

“你累不累?”

二公主想了想。“有一點。鳳冠很重。”

“明明看見了。你一路從永寧宮走出來,脖子都沒有歪一下。”小公主認真地說,“明明覺得四姐姐很厲害。”

二公主彎了彎嘴角。“成親這一日,不能歪脖子。嬤嬤說的。”

“為甚麼?”

“因為一輩子只成一次親。歪了脖子,將來回想起來,便只記得自己歪著脖子的樣子了。”

小公主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一輩子只成一次親。歪了脖子便記一輩子。她點點頭,表示理解了。

窗外傳來一陣笑聲,大約是有人在灌新郎酒。二公主側過頭,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姐姐。”

“嗯。”

“明明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小公主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袖口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桃花,是青蘿繡的。她看著那朵桃花,把在心裡轉了一整天的問題,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出來。

“二姐姐,你喜歡駙馬嗎?”

喜房裡安靜下來。紅燭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極輕極輕的噼啪聲。窗外又傳來一陣笑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

二公主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卸了鳳冠之後,她的頭髮披散下來,烏黑烏黑的,垂在肩側。她的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節上沒有繭——她不會拉弓,不會騎馬,她的手指只握過筆、捏過針。她的手安安靜靜地放在膝上,像兩隻收攏了翅膀的鴿子。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明明,二姐姐不知道。”

小公主偏過頭,看著二姐姐的側臉。二公主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愁。只是一種安安靜靜的、坦然的不知道。

“不知道?”

“嗯。”二公主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對大紅喜燭上。燭火在她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溫暖的光。“二姐姐只見過房公子三次。第一次在御花園,他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本《笑林廣記》。第二次在宮宴上,他坐在他祖父旁邊,整頓飯只抬頭看了二姐姐兩眼。第三次便是今日。”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次見面,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二姐姐知道他是個踏實的人,知道他是禮部尚書的孫子,知道他中了探花,知道他對對子對得好——你四哥攔門時出的那三個對子,他全對出來了。二姐姐知道這些。可二姐姐不知道他喜歡吃甚麼,不知道他睡前讀不讀書,不知道他笑起來是甚麼樣子,不知道他生氣的時候是板著臉還是不說話,不知道他記不記得住二姐姐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她停了一下。

“二姐姐連他記不記得住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明明問二姐姐喜不喜歡他。二姐姐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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