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裴三哥的春天

2026-04-26 作者:妙星

裴三哥的春天

三公子裴瑄跟著母親進了園子,和幾位長輩見過禮,便尋了個由頭走開了。他不討厭這種場合,但也談不上喜歡。滿園子的人,認識的沒幾個,認識的那幾個也談不上多熟。他沿著花道慢慢走,邊走邊看牡丹。

說實在的,牡丹確實開得好。尤其是那株“姚黃”,花瓣嫩黃嫩黃的,黃得像初春的柳芽,偏又層層疊疊開出富麗堂皇的氣勢。裴瑄站在花前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冒出一句“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又覺得太俗,換了一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還是俗。他搖搖頭,不打算再想了。

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花叢那邊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這一株是‘二喬’。同一朵花上開兩種顏色,半紅半粉的。你瞧這朵——左邊是胭脂紅,右邊是粉白,像不像兩個人穿了不同顏色的衣裳站在一塊兒?”

聲音不高,軟軟的,像春風拂過水麵。裴瑄不由停住了腳步。

花叢那邊,一個女子正蹲在牡丹花前,指著那株“二喬”給身邊的小丫鬟講解。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料子尋常,顏色卻極襯她。頭髮只挽了一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不是甚麼值錢的首飾,但配她那張臉,便覺得再貴重的首飾都是多餘。

她的眉眼生得溫柔。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溫柔,是讓人安心的溫柔。像冬日爐火邊的一盞熱茶,像夏日午後的一縷涼風。她說話時微微側著頭,日光落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顫一顫的。

裴瑄站在原地,忘了邁步。

“小姐,您怎麼知道這麼多呀?”小丫鬟仰著臉問。

“我祖父教我的。他老人家在太醫院當了一輩子差,除了診脈開方,就愛養花。家裡的院子種滿了,牡丹、芍藥、月季、菊花……甚麼都有。我從小跟著他認,便記住了。”

太醫院。裴瑄心裡一動。太醫院姓孫的太醫只有一位——孫鶴齡,太醫院院判,專攻婦科,京中貴婦人生病都請他。眼前這位,莫不是孫太醫家的孫女?

“這一株是‘豆綠’。”那女子又走到另一株牡丹前,蹲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欣喜,“我祖父說,綠色的牡丹最難得。這株‘豆綠’初開時是豆綠色,越開越淡,到最後幾乎變成白色。你們看這朵——剛開了一半,正是顏色最好的時候。”

裴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移動。她蹲在花前,裙襬鋪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倒扣的鵝黃色牡丹。她伸手輕輕托起一朵“豆綠”,把花心轉向小丫鬟的方向,指尖和花瓣幾乎是一樣的顏色——都是淡淡的,透著光的。

“真好看。”小丫鬟說。

“是呀。我每年都盼著看牡丹。可我祖父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不能帶我來。今年是恭王妃特意給我祖父下了帖子,說園子裡的牡丹開了,請他來賞。我祖父來不了,便讓我替他來。他說,看過了,回去講給他聽。”

她說這話時,眉眼彎彎的,沒有半分委屈,反而帶著一種“能替祖父來看花真好”的歡喜。

裴瑄的心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見過許多女子。京中閨秀,有端莊的,有明豔的,有才情橫溢的,有八面玲瓏的。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位一樣——說起祖父時不自覺彎起的眉眼,托起花時極輕極柔的指尖,把“替祖父來看花”當成一件幸事的小小歡喜。

他忽然很想和她說一句話。隨便甚麼話。

可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他這個人,平日裡嘴巴不饒人,和同僚鬥嘴從不落下風,在翰林院能把那些老學究噎得說不出話來。可此刻,他站在牡丹花叢這邊,隔著幾株“二喬”和“豆綠”,隔著小丫鬟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隔著她輕輕托起花朵的那隻手——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姐,那邊還有好多牡丹呢,咱們去那邊看看!”小丫鬟拽著女子的袖子。

“慢些走。這園子裡的牡丹都是恭王爺的心血,咱們看歸看,別碰壞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鵝黃色的身影從花叢後移出來,轉過彎——

正正撞上站在□□中間的裴瑄。

四目相對。

裴瑄看見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深褐色的,像濃茶,像琥珀,像秋日林間的落葉。她的睫毛很長,不是那種精心修飾過的長,是天生的。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也看見了他。竹青色的袍子,白玉佩,高高的個子。站在牡丹花叢間,像一竿修竹落在了花園裡。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甚麼都說不出來。

“這位公子……”她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可是在賞花?”

裴瑄回過神來。

“是。在下……在賞這株‘姚黃’。”

他指了指身邊那株嫩黃色的牡丹。話剛出口便後悔了——他站的位置離“姚黃”還有好幾步遠,賞花哪有隔這麼遠賞的。

女子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姚黃”,又看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極淡的弧度。

“公子的眼光真好。這株‘姚黃’是園中開得最好的一株。”

“……姑娘認得牡丹?”

“略知一二。我祖父愛養花,跟著認了一些。”

裴瑄明知故問:“姑娘的祖父是?”

“祖父姓孫,在太醫院當差。”

“可是孫鶴齡孫院判?”

“公子認識我祖父?”

“久仰。”裴瑄說,“孫院判的醫術,京中無人不知。家母前些年身子不適,便是請孫院判看的。幾劑藥下去,便好了。”

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因為被人誇讚的虛榮,是因為聽到祖父的名字被人尊重時的驕傲。

“祖父若知道公子記得他,一定很高興。”

小丫鬟在旁邊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裴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插嘴:“公子,您一個人來的嗎?”

“明月。”女子輕輕拉了拉小丫鬟的袖子,“不得無禮。”

明月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裴瑄卻笑了。他這一笑,整個人便活泛了起來,不再是方才那個愣在花叢間說不出話的呆子。

“在下確實是一個人。家母在亭中與王妃說話,舍弟們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園子太大,賞著賞著便走散了。”

“那公子慢慢賞。我和明月去那邊看看。”女子微微一禮,便要告辭。

“敢問姑娘芳名?”

話出口,裴瑄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初次見面,哪有直接問閨名的。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女子也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了紅,卻沒有惱。

“我姓孫,單名一個芷字。芷草的芷。”

芷草。香草名。屈原《楚辭》裡寫“沅有芷兮澧有蘭”。給她取這個名字的人,是希望她如香草般芬芳吧。

“好名字。”裴瑄說。

孫芷低下頭,耳尖的紅又深了一分。她沒有再說話,微微一禮,便帶著明月往□□深處去了。鵝黃色的身影在牡丹花叢間時隱時現,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花瓣。

裴瑄站在原地,目送那片鵝黃色走遠,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那株“姚黃”。嫩黃的花瓣層層疊疊,開得富麗堂皇。可他覺得,沒有剛才那朵“豆綠”好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