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圃詩會
裴熠和四哥裴琅一起進了園子。裴琅一進門便看見了趙明遠——趙明遠站在假山旁邊,正朝他拼命招手,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
“母親,我去找明遠了。”
“去吧。別跑太遠,一會兒還要去給王爺請安。”
“知道了。”
裴琅大步朝趙明遠走去。兩個人碰了面,趙明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快半個時辰了。”
“我們家離得遠。”
“走走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趙明遠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恭王府的牡丹園子後面,有一處水榭,建在湖心島上。那兒人少,風景好,還有——”
“還有甚麼?”
“還有恭王爺藏的好酒。我去年無意中發現的,藏在水榭的暗格裡。大約是王爺自己留著喝的,忘了收。”
裴琅的眼睛亮了。
“那還等甚麼?”
兩個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裴熠目送四哥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嘴角動了動。四哥這個人,走到哪裡都能找到朋友,找到樂子。這是天賦,他學不來。
他沒有跟著去。倒不是對恭王爺的藏酒不好奇——是母親還在亭中,他若也跑得沒影,便太不像話了。
他沿著□□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牡丹。
園子裡的牡丹確實開得好。他不是懂花的人,但好看的東西,不需要懂也能感受到。那株“魏紫”紫得發黑,花瓣邊緣鑲著一線若有若無的金邊,日光一照,便像墨玉鑲了金絲。那株“趙粉”粉得極正,不是輕佻的粉,是溫潤的粉,像上好的桃花箋被水洇開後的顏色。還有那株“白雪塔”,花瓣層層疊疊向上堆著,真像一座雪砌的小塔。
他看得很認真。不是走馬觀花的那種看,是停下來,安安靜靜地看。看花瓣的層次,看顏色的深淺,看花蕊裡那幾根嫩黃的蕊絲如何在日光下微微顫動。
盧氏看著不遠處賞花的兒子,對小廝吩咐道“你讓五公子自己去賞花吧,不必拘束了”。
一旁的夫人打趣道“五郎真是孝順心細”。
東圃的詩會已經開始了。
一張長案擺在姚黃魏紫之間,案上鋪著宣紙,擺著筆墨。恭王坐在案後,面前放著一壺酒、一隻杯。他已經喝了不少,臉色微紅,眼睛卻亮得很。恭王點評詩作有一個特點——喝了酒之後點評得格外好。清醒時他還會顧及幾分情面,喝了酒便只認詩不認人。有一年他把一位郡王的詩批了四個字“不知所云”,郡王的臉色青了三天。恭王事後說自己喝多了不記得,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記得清清楚楚。
“來來來,還有誰?”恭王環顧四周,“今年來的年輕人多,怎麼沒人上來了?”
人群裡,裴瑄被幾位翰林院的同僚推了出來。
“裴三!上啊!”
“你去年在翰林院作的那首詠梅,劉學士都誇了!”
裴瑄被推得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整了整衣襟。他今天沒有帶扇子,兩隻手便有些不知往哪兒放。可他走到案前時,步伐已經穩了。
“晚輩裴瑄,獻醜。”
他提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後落筆。
「不與眾芳爭春色,自將國色奉東君。」
第一句寫完,旁邊有人輕輕“哦”了一聲。裴瑄沒有抬頭,繼續寫。
「姚黃漫卷金絲縷,魏紫深藏碧玉紋。露重猶疑妃子淚,風來恍若洛神裙。人間何必尋仙蹟,一朵傾城已是君。」
擱筆。
恭王拿起詩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最後兩句時,他的眉毛微微揚起。
“‘人間何必尋仙蹟,一朵傾城已是君。’”他念出聲來,然後笑了,“好一個‘一朵傾城已是君’。年輕人,你叫甚麼?”
“晚輩裴瑄。”
“裴家的?裴正的兒子?”
“是。家父裴正,排行第三。”
恭王點了點頭,在詩箋上批了一個字——“上”。然後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裴家老三,你的詩做得不錯。不過——”他話鋒一轉,“你的字,還得再練。你父親像你這個年紀,字已經比這好多了。”
裴瑄的臉微微泛紅。
“晚輩謹記。”
他退下來,被同僚們圍住,七嘴八舌地誇。裴瑄應付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人群裡飄。那位穿鵝黃色衫子的姑娘正站在一株姚黃旁邊,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是在看花,還是在笑甚麼。
裴瑄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可他的耳尖,悄悄紅了。
接下來又有幾位公子上前作詩。有寫得好的,有寫得一般的。恭王的點評越來越簡短——酒喝得越多,他越懶得廢話。有一位公子寫了一首七律,用了十幾個典故,堆砌得密密麻麻。恭王看了,批了兩個字:“辭費。”
那位公子的臉一下子垮了。
“還有沒有人?”恭王又倒了一杯酒,“沒人本王可就收攤了。”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身影走上前。
是裴熠。
他走到案前,朝恭王行了一禮。
“晚輩裴熠,獻醜。”
恭王放下酒杯,打量著他。玄色袍子,墨玉腰帶,眉眼清冷。恭王見過無數年輕人,但眼前這個,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四十年前的裴衍。不是長相,是那種安靜。裴衍年輕時也是這樣,站在人群裡不說話,可你就是會注意到他。不是他想要被注意,是他的安靜太有分量了。
“裴熠?裴家老五?”
“是。”
“太子伴讀?”
“是。”
“聽說你文武雙全?”
裴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提起筆,蘸墨。
東圃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沉默的少年。他站在案前,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不像在構思,像是在等甚麼。
然後他落筆了。
「十年深苑土,一寸牡丹芽。」
第一句寫完,旁邊便有人吸了口氣。牡丹詩,通常的寫法是詠其富貴、詠其嬌豔、詠其國色天香。可這個開頭,寫的是土。是埋在土裡、看不見的那一部分。
裴熠繼續寫。
「不向人前開,誰知是國華。」
擱筆。
只有四句。二十個字。
恭王拿起詩箋,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都開始不安了。他放下詩箋,抬頭看著裴熠。
“你今年十六?”
“是。”
“這首詩,是你自己想的?”
“是。”
恭王沉默了一瞬,然後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十年深苑土,一寸牡丹芽。”他念了一遍,又唸了一遍,“不向人前開,誰知是國華。”
他放下酒杯,提起筆,在詩箋上批了一個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