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宴
恭王府的牡丹花宴,是京城每年春日最盛大的一場熱鬧。
恭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當今聖上的親叔父。論輩分,皇帝要叫他一聲“皇叔”。論實權,他手上沒有一兵一卒、一官一職。但京城裡沒有人敢小覷恭王府——不是怕,是敬。恭王今年五十有七,從先帝在位時便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不問朝政,只管風月。他府裡的牡丹園,養了四十年,集天下名品於一圃。每年穀雨前後,牡丹盛開,恭王府便大開中門,遍邀京城勳貴官員攜家眷入園賞花。
說是賞花,其實是京城最體面的相親宴。
未出閣的姑娘們由長輩帶著,在花叢間走走停停。未婚的公子們三三兩兩,假裝賞花賦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花深處飄。誰家的姑娘繡的帕子好看,誰家的公子作的詩清雅,哪兩家的長輩湊在一起說話說了小半個時辰——這些都是訊號。一場牡丹花宴下來,媒人們能收集到夠用一整年的談資。
今年的牡丹花宴定在四月初八。
帖子是三天前送到裴府的。盧氏收到帖子時,正在知止堂的小廚房裡醃醬瓜。她把帖子看了一遍,晚飯後讓周嬤嬤去把老三、老四、老五都叫來。
裴瑄來得最快。聽說母親召喚,三步並作兩步便來了。
“母親,您找兒子?”
“嗯。恭王府的牡丹花宴,三日後。你跟我去。”
裴瑄愣了一下。牡丹花宴他是知道的。
“兒子去合適嗎?”
“有甚麼不合適的。你二十了,也該出去走動走動。”
裴瑄聽出了母親的言外之意。“走動走動”不是指腿,是指他的終身大事。他二十歲了,大哥像他這個年紀已經成婚兩載,二哥也成了親。唯獨他,至今連個意向都沒有。不是沒人提——盧氏這些年明裡暗裡替他張羅過不少,國子監祭酒家的侄女、大理寺卿家的外甥女、江南織造家的千金……他一個都沒應。不是人家不好,是他自己不上心。
“行。兒子陪母親去。”
裴琅和裴熠是一起來的。裴琅走在前面,步伐輕快,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來了:“母親,您找我們?”
裴熠跟在四哥身後,步伐不疾不徐,進了門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盧氏把牡丹花宴的事說了。裴琅一聽便笑了:“巧了。趙明遠昨兒還跟我說,他爹收到了恭王府的帖子,問我去不去。我說我們府裡還沒收到,怕是今年不請了。沒想到今天就來了。”
“你和明遠約好了?”
“倒也沒約。他說如果我去,他便也去。他爹不大愛湊這種熱鬧,每回都是他替趙侍郎去。”
盧氏點點頭。趙家那孩子她是見過的,活潑爽朗,和老四投緣。
“熠兒呢?”
裴熠站在四哥身側,面色如常。
“兒子聽母親安排。”
盧氏看著幼子。十六歲的裴熠身量已近成人,眉宇間的清冷也愈發分明。他站在那兒,像一柄入了鞘的劍——不露鋒芒,卻讓人無法忽視。她有時覺得這個兒子太安靜了。不是悶,是安靜。像深潭的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不知多深。
“那就這麼定了。瑄兒、琅兒、熠兒,三日後隨我去恭王府。”
“是。”
三日後,晨光初透。
裴府門口停了三輛馬車。盧氏帶著周嬤嬤坐第一輛,裴瑄和裴琅坐第二輛,裴熠獨自坐第三輛。不是排場大,是盧氏周到——三個兒子年歲不同,性子不同,硬擠在一輛車裡反倒拘束。
裴熠上了車,車簾放下,外面的喧鬧便被隔成了隱隱約約的背景。他沒有看書,也沒有閉目養神,只是安安靜靜坐著。車窗外,崇仁坊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走過,草靶子上插滿了紅豔豔的山楂果;豆漿鋪子的老闆娘正在收攤,圍裙上沾著豆渣;兩個小兒蹲在牆根下彈石子,其中一個彈飛了,石子蹦到另一個的腦門上,捱了打,卻還在笑。
裴熠看著這些,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在東宮伴讀十年,每日走的都是宮牆內的路。朱牆黃瓦,肅穆莊嚴。好看是好看,但少了這些——少了糖葫蘆的紅,豆漿的熱氣,小兒彈石子時毫無顧忌的笑聲。
馬車轆轆駛過朱雀大街,在恭王府門前停下。
恭王府的府門今日大開,門前車馬如織。盧氏下了車,整了整衣襟。她今日穿一身藏青色織錦褙子,料子不算新,剪裁卻極合身。髮髻挽得一絲不茍,簪了一根白玉蘭花簪——是裴正去年送她的生辰禮。她不常戴,今日特意翻出來戴上了。
裴瑄、裴琅、裴熠依次下了車,在母親身後站成一排。三兄弟身量都高,樣貌各有各的好——裴瑄清朗,裴琅溫潤,裴熠冷雋。站在恭王府門口,像三竿修竹,惹得來往的賓客不由多看幾眼。
門口迎客的是恭王府的大管家崔年,五十來歲,圓臉圓眼睛,天生一副笑模樣。他遠遠看見盧氏,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裴夫人來了!快請快請!王妃一早就唸叨呢,說裴夫人今年可算來了。”
盧氏笑著和他寒暄了幾句。崔年親自引著裴家一行人往園子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今年牡丹開得如何如何好,那株“姚黃”開了十二朵,朵大如盤;那株“魏紫”今年不知怎的,顏色比往年深了好些,紫得發黑,王爺說是“墨裡藏金”。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恭王府的牡丹園子,佔地數十畝。此時正值花期最盛時,三千株牡丹競相綻放,紅如火,白如雪,粉如霞,紫如煙。花瓣層層疊疊,大者如盤,小者如盞。晨露未乾,花瓣上綴著細密的水珠,日光一照,整座園子便像撒了一層碎鑽。
盧氏饒是見慣了世面,也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今年開得比往年都好。”
“可不是嘛。”崔年笑呵呵的,“王爺說,今年的牡丹像是知道有貴客來,鉚足了勁兒開。”
園中已有不少賓客。三三兩兩散在花道間,有賞花的,有品茶的,有寒暄的。女眷們聚在牡丹亭裡,亭中擺著長案,案上茶點琳琅滿目。恭王妃坐在上首,正和幾位夫人說話。她今日穿一身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釵,雍容華貴卻不失親和,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是常年笑出來的。
“裴夫人來了!”恭王妃一眼看見盧氏,笑著招手,“快過來坐。本妃方才還和孫夫人說,裴夫人今年若不來,這牡丹花宴便少了一半的熱鬧。”
盧氏上前見了禮,在恭王妃下首落座。幾位相熟的夫人紛紛和她打招呼——戶部王侍郎的夫人、禮部錢郎中的夫人、大理寺周少卿的夫人,都是老熟人。盧氏一一寒暄過,目光掃過亭中,發現今年來的年輕閨秀格外多。三三兩兩坐在一處,有的賞花,有的品茶,有的低聲說著話,目光卻時不時往花道那邊飄。
花道那邊,是年輕男子們走動的地方。
盧氏心裡有了數。恭王妃今年特意多請了未婚的公子閨秀,這牡丹花宴,賞花是名頭,相看才是正題。
“你家老三今年二十了吧?”王侍郎的夫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定了沒有?”
“還沒呢。”
“我家外甥女,今年十八,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她爹是江南鹽運使,家底殷實。裴夫人要不要見見?”
盧氏還沒來得及回答,錢郎中的夫人也插進來:“我家小姑子,去年剛及笄。知書達理,女紅也好。裴夫人若有意,我回頭讓人送畫像來。”
周少卿的夫人不甘落後:“我家侄女——”
盧氏被幾位夫人圍在中間,哭笑不得。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說:“孩子們的緣分,急不得。讓他們自己處處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幾位夫人便知趣地不再追問了,轉而聊起別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