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日常-下
晨時初刻,裴府各處的人都往知止堂匯聚。
這是裴府的規矩——休沐日的清晨,各房都要來給老爺夫人請安。不是走過場,是真請安。裴衍和周氏端坐在正廳,裴正和盧氏坐在一旁。兒孫們依次進來,行禮,問安,然後落座。孩子們可以說話,大人們也可以說話。不拘說甚麼,但要說。
最先到的是大哥裴珩一家。
裴珩走在最前面,玄色家常袍子,腰繫墨玉帶。二十六歲的人,已經有了幾分父親的模樣——不是長相,是氣度。他走進來時,門檻似乎都矮了一截。
身後跟著大嫂崔氏。崔氏穿著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茍,鬢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她過門五年,在裴府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有三哥裴瑄一天說的多。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挑不出錯。
崔氏手裡牽著大哥兒裴承。四歲的裴承生得像裴珩,眉骨高,眼睛黑,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幾分嚴肅。他端端正正走在母親身側,步伐不大不小,和母親的步伐完全一致——這是崔氏教的。她說,走路要有走路的樣子。
大姐兒裴安被奶孃抱著,才兩歲,還不太會走路。她生得像崔氏,白白淨淨,眉眼溫順。被奶孃抱著也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吮著自己的手指,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滿屋子的人。
“兒子給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請安。”
裴珩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崔氏帶著兩個孩子也行了一禮——裴承行得最標準,小小的身子彎下去,兩隻小手搭在一起,一板一眼。裴安被奶孃抱著,也學著哥哥的樣子低了低頭,下巴磕在奶孃肩膀上,磕疼了,癟了癟嘴,卻沒哭。
盧氏伸手把裴安接過來,抱在膝上。
“安兒乖。奶奶看看,磕到哪兒了?”
裴安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眼眶裡含著淚,卻還忍著不掉下來。
盧氏低頭在她下巴上輕輕吹了吹:“奶奶吹過了,不疼了。”
裴安的眼淚便收回去了。她靠在盧氏懷裡,繼續吮手指。盧氏沒有把她的手指從嘴裡拿出來——她知道這孩子吮手指是因為安心。崔氏教了她很多規矩,但盧氏覺得,兩歲的孩子,安心比規矩重要。
崔氏站在一旁,看著婆婆抱著女兒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極淡的弧度,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裴珩看見了。他伸手,在妻子袖中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崔氏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
第二個到的是二哥裴瑾一家。
裴瑾走在前面,藏藍色家常袍子,腰間繫著一塊青玉佩。二十四歲的人,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穩。不是沉悶,是沉穩——像一潭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自有一番天地。
沈氏走在他身側。沈氏是國子監祭酒的獨女,從小在書堆里長大,身上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雅。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和崔氏的精緻不同,沈氏的打扮更隨意些——不是不講究,是講究在別處。比如她手裡牽著的大女兒裴寧,小辮子編得整整齊齊,辮梢繫著兩朵小小的絹花。
裴寧三歲,精力旺盛。被母親牽著手走了幾步便掙脫了,小跑著衝向盧氏。
“奶奶!”
盧氏伸手接住孫女,把她也抱到膝上,和裴安並排坐著。裴寧好奇地看了看旁邊的小妹妹,伸手去碰裴安的手指。裴安看了看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遞給裴寧。裴寧便握住了。
兩個小姑娘手牽手坐在祖母膝上,一個三歲,一個兩歲。
沈氏懷裡抱著次女裴宜。裴宜還不滿週歲,裹在襁褓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她醒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屋頂的藻井。
盧氏伸手:“宜兒給我抱抱。”
沈氏把女兒遞過去。盧氏左手抱著裴安,右手抱著裴宜,膝上還坐著裴寧。三個孫女圍著她,她一個一個看過去,眼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宜兒又胖了。”
“夜裡吃得好。”沈氏說,“一覺到天亮,中間只醒一次。”
“那比她爹強。裴瑾小時候,一夜醒五六次。奶孃都熬不住了,他自己倒精神。”
裴瑾正在喝茶,冷不丁被母親揭了老底,茶水嗆了一下。沈氏抿著嘴笑,裴寧好奇地追問:“爹爹小時候也尿床嗎?”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裴瑾放下茶盞,把女兒從盧氏膝上抱過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爹爹小時候的事,不許問。”
“為甚麼呀?”
“因為爹爹害羞。”
裴寧歪著腦袋看了看父親的臉,認真地說:“爹爹臉沒有紅。爹爹不害羞。”
裴瑾的耳尖紅了。
裴寧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大聲宣佈:“爹爹耳朵紅了!”
笑聲更大了。連崔氏都忍不住彎了嘴角。裴承端端正正坐著,不太明白大人們在笑甚麼,但看見父親嘴角也彎了,便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第三個到的是三哥裴瑄。
他沒有成家,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竹青色的袍子,腰間繫著一塊白玉佩,手裡難得沒有拿摺扇——大約是出門時忘了。
“兒子給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請安。”
他行了一禮,然後自覺地在裴瑾旁邊坐下。屁股剛挨著椅子,便開始說話。
“父親,兒子昨夜觀天象,發現一件奇事。”
裴正看了他一眼。
“你昨夜甚麼時候觀的天象?”
“……子時。”
“子時你不在睡覺,在觀天象?”
裴瑄噎了一下。他當然不是真的在觀天象。他是失眠,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推開窗看星星。看了一會兒,發現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了東方——這是春天的星象,可現在是秋天。
“兒子確實觀了。北斗七星的勺柄指東,與時節不合。兒子查了書,《淮南子》裡說——”
“《淮南子》裡說,斗柄指東,天下皆春。”裴正打斷他,“但那是說黃昏時的星象。你子時觀星,斗柄自然是朝東的。”
裴瑄張了張嘴,然後合上了。
滿屋子的人又笑了。這一回笑得比方才還大聲。裴寧雖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說甚麼,但看見大家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裴安被她帶動,也咧開嘴笑了,露出四顆小小的乳牙。
裴瑄撓了撓頭,自己也笑了。
“是兒子學藝不精。”
“知道學藝不精是好事。”裴正的聲音裡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絲欣慰,“知道了,才會去學。”
裴瑄正色道:“是。兒子記住了。”
第四個到的是四哥裴琅。
裴熠是和四哥一起到的。
他走進知止堂時,所有人都到齊了。祖父裴衍和祖母周氏坐在上首,父親裴正和母親盧氏坐在兩側。大哥一家、二哥一家、三哥、四哥、趙明遠,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
他在門檻外站了一瞬。
晨光從知止堂的雕花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一屋子人的臉上、肩上、手上。祖父正在喝茶,茶蓋碰著茶碗發出極輕的聲響。祖母在和母親說話,手裡還剝著一顆栗子。大哥和大嫂並肩坐著,大哥兒裴承端端正正坐在他們中間。二哥抱著裴寧,裴寧正伸手去夠桌上的桂花糕,被二哥輕輕捉住了手腕。三哥在翻桌上的書——大約是父親的書,被父親看了一眼,又輕輕放回去了。四哥和趙明遠擠在一張椅子上,兩個人不知道在說甚麼,肩膀一聳一聳的,在憋笑。
一屋子人,一屋子聲音。有茶碗碰撞的聲音,有孩子咿呀學語的聲音,有壓低嗓門的交談聲,有憋不住的笑聲。
裴熠站在門檻外,看著這一切。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門檻上。他沒有立刻進去,只是在門檻外站了片刻。很短的片刻。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那片光裡。
“熠兒來了。”盧氏最先看見他,朝他招手,“來,坐到母親身邊來。”
裴熠走過去。經過裴寧身邊時,小姑娘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襬。
“五叔!”
裴熠低頭看她。三歲的裴寧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五叔,你今天休沐?”
“嗯。”
“那你能陪寧兒玩嗎?”
“……能。”
裴寧便滿意了,鬆開他的衣襬,繼續去夠桌上的桂花糕。
裴熠在母親身邊坐下。盧氏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你祖母一早起來做的。桂花是今早現摘的,米漿是昨晚浸的。你嚐嚐。”
裴熠拿起一塊。桂花糕還是溫熱的,表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糕體雪白細膩。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氣和米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膩,軟而不粘。
是祖母做的味道。
他五歲入宮伴讀,每次休沐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去靜思堂。祖母便會端出剛做好的桂花糕。他坐在白海棠樹下吃糕,祖母坐在旁邊看著他吃。有時說幾句話,有時甚麼也不說。
“好吃嗎?”周氏在對面問。
“……好吃。”
周氏便笑了。七十一歲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日湖面的漣漪。
“好吃就多吃些。你比上回回來又瘦了。”
“沒瘦。”
“瘦了。祖母的眼睛還沒花。”
裴熠便又拿了一塊。
裴衍坐在老妻旁邊,看著孫兒吃糕,嘴角含笑。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熠兒,聽說你昨日在校場,十箭九中靶心。”
裴熠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有一箭偏了。”
“偏了多少?”
“……兩寸。”
裴衍點了點頭:“知道為甚麼偏嗎?”
“起風了。臣——孫兒沒有算好風的方向。”
“那下次呢?”
“下次會算好。”
裴衍便不問了。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讓人換。
裴正坐在上首,聽著父親和幼子的對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裴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一瞬,他看見幼子說“下次會算好”時,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倔強,是更深的甚麼。
像一棵樹,把根往土裡扎。
崔氏懷裡的大姐兒裴安忽然“啊啊”了兩聲,伸手指著桌上的桂花糕。
“安兒想吃?”盧氏問。
裴安點頭。
盧氏便掰了一小塊桂花糕,放在裴安手心裡。裴安攥著糕,卻不往嘴裡送,而是舉高了手,朝裴熠的方向“啊啊”地叫。
“安兒要給五叔?”沈氏替她翻譯。
裴安又“啊啊”了一聲。
裴熠伸出手。裴安把那小塊被她攥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放在他掌心裡,然後滿意地笑了,露出四顆小小的乳牙。
裴熠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糕。糕被攥得有些碎了,桂花瓣從糕體裡掉出來,粘在他掌心的繭上。
“……謝謝安兒。”
裴安咯咯笑起來。
裴寧在一旁看見了,也從桌上抓了一塊桂花糕——不是掰的,是整塊抓起來的——從二哥膝上滑下來,跑到裴熠面前。
“五叔!寧兒也給你!”
裴熠的另一隻手掌也伸出來。裴寧把整塊桂花糕放在他掌心裡,然後仰著臉看他,等誇獎。
“……謝謝寧兒。”
裴寧便滿意了,跑回父親身邊,爬回他膝上。
裴熠兩隻手各託著一塊桂花糕。左手的糕碎碎的,帶著裴安掌心的溫度。右手的糕完完整整,上面還有裴寧小小的手指印。
他坐在滿屋子的喧鬧聲裡,兩隻手託著兩塊糕,忽然不知道先吃哪一塊。
那天早晨,知止堂裡的喧鬧聲一直持續到日上三竿。
裴瑄的摺扇終於出現了。不是他帶來的,是四寶送來的。四寶說公子出門時忘了拿,他便送過來了。裴瑄接過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寫著四個字——“知之為知之”。他搖了兩下,忽然想起方才被父親糾正《淮南子》的事,又把扇子合上了。
裴琅把裴寧舉在肩上,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裴寧笑得停不下來,兩隻小手揪著四叔的耳朵,像揪著馬韁繩。二哥裴瑾站在廊下看著,嘴角含笑。沈氏站在他旁邊,手裡抱著裴宜。裴宜睡著了,對周遭的喧鬧毫無反應,小嘴微微張著,吐出一個亮晶晶的口水泡。
大哥裴珩和大嫂崔氏並肩坐在廊下的長凳上。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院子裡奔跑笑鬧的孩子們。裴承沒有去跑——他端端正正坐在父親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是本《千字文》,已經翻得有些卷邊了。崔氏低頭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草葉拈掉。
祖父裴衍和祖母周氏坐在白海棠樹下。海棠花期已過,滿樹綠葉,亭亭如蓋。裴衍在給老妻剝栗子——不是桂花糕那種剝法,是先用小錘把硬殼敲開,再用手指把慄仁剝出來,完完整整地放進碟子裡。周氏便從碟子裡拈起來吃。兩個人不說一句話,只有小錘敲栗子的聲音,和海棠樹葉在風裡的沙沙聲。
裴正和盧氏坐在知止堂門口。盧氏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小衣裳——是給裴宜縫的。裴正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在院子裡。他看著裴琅扛著裴寧跑遠,看著裴瑾和沈氏並肩而立,看著裴瑄把摺扇展開又合上,看著裴熠蹲在魚缸邊,把手裡的一小塊桂花糕捏碎了餵魚。
“熠兒今天比上回休沐話多了些。”盧氏忽然說。
裴正“嗯”了一聲。
“但還是太少。”
裴正又“嗯”了一聲。
盧氏停了針線,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裴正沉默了一瞬。
“……他像他二哥。”
盧氏想了想,覺得確實像。裴瑾小時候也這樣——心裡裝著千言萬語,嘴上卻只有三兩個字。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後來遇到了沈氏,話才漸漸多了些。
“那熠兒甚麼時候能遇到他的‘沈氏’?”
裴正的目光落在幼子身上。裴璟正蹲在魚缸邊,把最後一點桂花糕捏碎了撒進水裡。兩條小鯉魚浮上來爭食,魚尾拍出細小的水花,濺在他袖口上。他沒有擦,只是安靜地看著。
廊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是裴寧跑累了,從四叔肩上下來,跑到祖父面前。
“曾祖父!寧兒要吃栗子!”
裴衍便從碟子裡拈了一顆剝好的慄仁,放進小曾孫女的嘴裡。裴寧鼓著腮幫子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