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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萬國來朝-上

2026-04-26 作者:妙星

萬國來朝-上

九月的第一縷秋風掠過京城時,整座城市便開始變了模樣。

最先察覺到的是城門守軍。八月初三,西域高昌的使團抵達明德門,三十六匹駱駝排成一字長隊,駝鈴叮噹作響,從辰時一直響到午時。負責登記的通關文書寫廢了三支筆,揉著腕子跟同僚抱怨:“這才第一支,後面還有十幾支呢。”同僚給他續了一盞茶,笑道:“十幾年才這一回,累也值了。”

八月初七,南海占城的使團在廣州登岸,訊息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占城王派了一艘三桅海船,船上載著象牙、犀角、夜明珠和十名占城樂師。樂師們面板黝黑,牙齒雪白,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

八月十二,北境室韋的使團從居庸關入關。室韋人騎的馬矮壯結實,鬃毛編成無數根小辮子,跑起來時辮子迎風飛揚,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

八月十八,西南大理的使團經由茶馬古道抵達成都,再換官船沿江而下。大理使臣帶了一頭白象,白象的額頭上用硃砂畫著一朵蓮花。沿途百姓從未見過白象,每至一處碼頭便萬人空巷。

八月二十五,東海的流求使團在登州上岸,帶來了硨磲、珊瑚和各色海貝。流求使臣是個黝黑精瘦的中年漢子,不會說中原話,全靠譯官一句一句地翻。他帶來的貢單上寫著“流求大島及三十六小島,願世世代代為大雍藩屬”。

鴻臚寺的館舍從八月中旬便住滿了。禮部臨時徵用了城南的四座大宅子,又把國子監的譯官抽調一空。京城各大客棧的房錢漲了三倍,依然一房難求。賣燈籠的、賣絹花的、賣糖人的、賣小食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各式玩意兒的攤販們嗅到了商機,從四面八方湧入京城。朱雀大街兩側的攤位從城北一直排到城南,綿延十里,入夜後燈火通明,比上元節還熱鬧。

九月初一,最後三支使團同日抵達——西域疏勒、于闐、龜茲。三國使臣在明德門外碰了頭,彼此用胡語寒暄了幾句,然後並轡入城。駝隊、馬隊、車隊首尾相連,浩浩蕩蕩地穿過朱雀大街。京城的孩子們追著駱駝跑,伸手去摸駱駝的尾巴。駱駝被摸煩了,回頭噴了一口氣,孩子們尖叫著散開,然後又笑嘻嘻地聚攏回來。

整個京城都在等待九月初九。

當今陛下登基二十載,平定北境、收復燕雲、通西域、定南海、收漠北、撫大理,四夷賓服,海內一統。萬國來朝,朝的不是別人,是大雍的天子。

而九月十八,恰好是福星公主的十歲生辰。皇帝便下了一道旨——萬國來朝大典之後,為福星公主行十歲生辰賀儀,諸國使臣一同觀禮。

旨意一下,禮部便忙翻了天。

九月十八,萬國來朝。

天還沒亮,整座京城便醒了。

朱雀大街兩側的燈籠徹夜未熄,攤販們早早佔了位置,賣早點的挑著擔子穿梭在人群裡,熱氣騰騰的餛飩、油餅、豆汁兒,香味混著秋日清晨的薄霧,把整條街都燻醒了。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肩膀上,手裡舉著紙風車,風車被晨風吹得呼呼轉。老人們搬了小馬紮坐在街邊,膝蓋上鋪著氈子,懷裡揣著熱茶,眯著眼睛看一隊一隊的使團從面前走過。

卯時三刻,大典正式開始。

太和殿前,丹陛上的銅鶴銜著嫋嫋香菸。丹陛下,三千禁軍甲冑鮮明,旌旗獵獵。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從太和殿門口一直排到午門之外。鴻臚寺卿立於丹陛東側,手持金冊,聲音洪亮如鍾——

“高昌國使臣,朝見大雍皇帝陛下——”

高昌使團出列。使臣是個留著兩撇卷鬍子的中年男子,穿著繡金線的胡袍,腳蹬尖頭皮靴。他身後跟著十二名隨從,抬著六口朱漆木箱。使臣行至丹陛下,右手按胸,躬身行禮,然後用生硬的中原話一字一句地說:“高昌王賀大雍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願兩國永為兄弟之邦,世代交好。”

皇帝端坐龍椅,微微頷首。

“南海占城國使臣,朝見大雍皇帝陛下——”

占城使臣面板黝黑,牙齒雪白,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紗袍,腰間繫著貝殼串成的腰帶。他身後跟著十名占城樂師,每人抱著一件奇形怪狀的樂器。使臣行至丹陛下,雙膝跪地,額頭觸地,行了一箇中原式的跪拜大禮。

“占城王賀大雍皇帝陛下,願陛下如南海明月,光照萬里。”

唱報聲一聲接一聲,在太和殿的穹頂下回蕩。

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丹陛下一隊又一隊的使臣。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登基時,北境有強敵,西域路不通,南海諸國觀望,漠北鐵騎年年南下。如今,這些國家的使臣跪在他的丹陛下,用各自的語言說著同一句話——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沒有笑。但扶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與此同時,後宮也在忙碌。

福星宮裡,青蘿領著抱琴、入畫、司書、侍墨,五個人圍著公主團團轉。

小公主坐在妝臺前,打了一個哈欠。她天沒亮就被挖起來,困得眼皮打架。青蘿在身後給她梳頭,抱琴蹲在地上給她穿襪子,入畫捧著禮服站在一旁候著,司書端著一碗燕窩粥時不時喂她一口,侍墨在門口守著,防止任何人闖進來。

“殿下,張嘴。”司書舀了一勺燕窩粥。

小公主張嘴,含含糊糊地說:“明明自己會吃。”

“殿下今日忙,奴婢喂殿下省事。”司書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的,像是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會著急。

小公主便乖乖張嘴,一口一口地吃粥。

青蘿給她梳了一個垂鬟分髾髻——這是少女的髮式,比從前的雙鬏鬏莊重,又不失靈動。髮髻間簪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鳳嘴裡銜著一串米珠流蘇,垂在耳側,走起路來流蘇輕輕晃動。

“殿下真好看。”抱琴仰頭看著公主,眼睛亮晶晶的。

小公主對著銅鏡看了看,然後伸手摸了摸鳳釵的流蘇。流蘇涼涼的,滑滑的,從指縫間漏下去。

“這是父皇賞的。母后說明明十歲了,可以戴父皇賞的釵子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小小的驕傲,又有一點小小的鄭重。十歲了。從今天起,她不是小孩子了。

禮服一層一層上了身。正紅的織金雲錦宮裝,金線織就的祥雲紋從裙襬一直蔓延到袖口。入畫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襬,一寸一寸地抻平,不讓有一絲褶皺。侍墨從門外探進頭來:“青蘿姑姑,皇后娘娘派人來催了。”

“好了好了。”青蘿最後替公主正了正鳳釵,退後一步端詳。

十歲的福星公主站在晨光裡。正紅色的宮裝把她襯得像一朵初綻的石榴花。垂鬟分髾髻上的赤金鳳釵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她的臉蛋還帶著一點嬰兒肥,下巴卻已經變尖了些。眉眼間有皇后的影子,下巴卻像皇帝——微微翹起,帶著一點不肯服輸的弧度。

她站在那裡,背脊挺直,下頜微揚,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模樣。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盛滿了對整個世界的好奇。

“殿下,走吧。”

小公主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門檻。青蘿跟在左側,抱琴在右側,入畫和司書跟在身後,侍墨在前開道,小安子和小全子遠遠綴在隊伍末尾。七個人簇擁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穿過坤寧宮的長廊,穿過御花園的青石小徑,穿過一道道硃紅的宮門,朝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的大典已近尾聲。各國使臣依次朝拜完畢,鴻臚寺卿合上金冊,退後一步。禮部尚書出列,躬身奏道:“啟稟陛下,今日萬國來朝,天下歸心,又逢福星公主十歲生辰。臣請為公主行賀儀。”

皇帝微微點頭。

禮部尚書轉身,高聲道:“宣——福星公主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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