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5章 你是明明的朋友

2026-04-26 作者:妙星

你是明明的朋友

祥雲的耳朵抖了抖。然後,它邁出了一步。

極慢極慢的一步。像怕驚落了背上的一片花瓣。

一步。又一步。祥雲繞著馬場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輕輕的。老馬倌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紅——他養了祥雲六年,從未見過它這樣溫順過。天馬有靈,它知道背上的人是誰。

小公主的僵硬漸漸放鬆了。她發現祥雲走得很穩,比坐轎子還穩。風從她耳邊吹過,把她的馬尾辮吹得飄起來。陽光落在祥雲粉色的皮毛上,折射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大哥!明明不怕了!”她回過頭,朝跟在馬旁的太子喊。

太子笑了:“那就讓祥雲快一點?”

“可以嗎?”

“你問問祥雲。”

小公主俯下身,貼著祥雲的耳朵:“祥雲,你可以跑快一點點嗎?就一點點。”

祥雲的耳朵又抖了抖。然後,它的步伐從慢走變成了小跑。

小公主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她連忙抓緊韁繩,腿夾緊馬腹。祥雲的小跑很有節奏,一顛一顛的,像坐在搖晃的小船上。她漸漸適應了這個節奏,身體也隨著起伏自然擺動起來。

“祥雲好厲害!”她的眼睛亮亮的,完全忘記了方才的害怕。

太子鬆開扶著她的手,退到一旁。他看著妹妹騎著那匹粉色的天馬,在馬場上一圈一圈地跑。大紅色的騎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馬尾辮在腦後飛揚。陽光把祥雲的毛色照成了淡淡的粉,遠遠望去,像一朵紅色的花,開在粉色的雲上。

三皇子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大哥,明明騎得真好。”

“嗯。”

“像不像父皇說的那個——”三皇子想了半天,“那個甚麼‘紅霞映雪’?”

太子沒有回答。他看著妹妹在馬背上的身影,忽然想起九年前的那個清晨。父皇抱著剛出生的妹妹,站在坤寧宮門口,說“朕的福星”。那時候他十歲,覺得妹妹皺巴巴的,一點也不好看。

九年了。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如今騎在天馬背上,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三弟。”

“嗯?”

“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護好明明。”

三皇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還用大哥說。明明是我妹妹,誰敢動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太子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離開馬場上的那個紅色身影。

二公主策馬過來,勒住韁繩,停在太子身側。她看著場中騎著祥雲的小公主,嘴角微微抿著。

“大哥,祥雲這匹馬……父皇當年就許給了明明?”

“嗯。明明三歲時,漠北進貢的。父皇當場就賜給她了。”

“三歲。”二公主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淡淡的,“三歲的孩子,連馬鐙都夠不著。父皇倒是一點也不怕暴殄天物。”

太子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明柔。”

“妹妹說錯了嗎?”

“你沒有說錯。”太子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話,放在心裡就行了。”

二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拉了拉韁繩,策馬走開了。鵝黃色的身影在馬場上賓士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像是在追甚麼,又像是在甩掉甚麼。

四皇子騎著他那匹不起眼的青海驄,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末尾。他的騎姿無懈可擊,神情溫溫和和。他的目光追隨著場中那個騎著粉色天馬的紅色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輕輕夾了夾馬腹。青海驄聽話地加快了速度。風把他的月白衣袍吹起來,他微微眯起那雙細細長長的眼睛。嘴角依然掛著笑。

中午時分,宮人們在馬場邊支起了帷帳,擺上茶點。

小公主從祥雲背上下來時,腿都是軟的。青蘿連忙扶住她,把她攙到帷帳裡坐下。

“殿下累不累?”

“不累!”小公主嘴上說著不累,整個人卻癱在椅子上,像一灘化掉的糖。她接過青蘿遞來的酸梅湯,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祥雲呢?祥雲有沒有喝水?”

“老馬倌牽去餵了。殿下放心,御馬監的人伺候祥雲比伺候人還精細呢。”

小公主這才放心。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馬場上還在騎馬的兄姐們。

二公主還在跑。鵝黃色的身影在馬場上一圈一圈地賓士,速度絲毫未減。

三皇子騎著一匹棗紅馬,追在她後面,扯著嗓子喊:“二姐!你慢點!那馬跑了半天了,你不累它還累呢!”

二公主充耳不聞,反而夾緊馬腹,跑得更快了。

四皇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下了馬,坐在帷帳的另一側,手裡捧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著。彷彿方才騎馬只是完成了一項任務,任務完成了,便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太子走過來,在妹妹身邊坐下。

“明明,今日騎馬開心嗎?”

“開心!”小公主用力點頭,“大哥,明明以後可以天天來騎祥雲嗎?”

“天天不行。祥雲也要休息。三日一次,可好?”

“好!”小公主掰著手指頭算,“三日一次,一個月就是……十次!”

“算術有長進。”

“太傅教的。太傅說明明最近算術進步了。”

太子笑了笑,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水打溼的碎髮撥到耳後。他看著妹妹紅撲撲的臉蛋,忽然想起二公主方才說的話——“三歲的孩子,連馬鐙都夠不著。父皇倒是一點也不怕暴殄天物。”

他知道二公主心裡在想甚麼。不只是二公主。這宮裡,嫉妒明明的人從來不少。福星公主,天降祥瑞,萬民景仰。父皇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了她面前——包括那匹天馬。

可她值得。

不是因為欽天監的卦辭,不是因為那些祥瑞。是因為她是明明。是那個會為江南百姓祈雨跪三天的明明。

“大哥,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太子回過神。

小公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拉著太子的手往外走:“大哥,你陪明明再騎一圈好不好?明明想讓祥雲和追風一起跑。”

太子被她拽著往外走,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好。”

下午的馬場上,多了一匹白馬。

馬上坐著的人,是裴熠。

十四歲的裴熠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他穿著一身青色騎裝,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袖口緊束,腰繫皮帶。他的面容比幼時更加清冷,眉骨高挺,鼻樑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著。騎在馬背上時,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姿態端正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他是太子帶過來的。太子說,裴熠騎射俱佳,讓他一起來陪明明練練。

裴熠當然不會拒絕。

他的馬是一匹白馬。不是祥雲那樣的天馬,只是一匹普通的西域駒,毛色還算純,但骨架比祥雲小了一圈。

福星公主騎著祥雲,正朝他這邊跑過來。

“裴熠!”

她勒住韁繩,祥雲穩穩停在他面前。她騎了一上午,已經不像剛上馬時那樣僵硬了。坐在高高的祥雲背上,她整個人神采飛揚,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

“裴熠,你看明明的祥雲!好不好看?”

裴熠的目光從祥雲粉色的皮毛上掠過,落在公主臉上。

“……好看。”

小公主更得意了,拍了拍祥雲的脖子:“祥雲是天馬!御馬監的老爺爺說的。天馬後裔,毛色會隨天光變化。晴天是粉色,陰天是白色,雨天是銀色。裴熠,你見過會變色的馬嗎?”

“臣不曾見過。”

“那今天你見到啦。”小公主歪著頭看他,“裴熠,你要不要和明明一起騎?我們比賽,看祥雲跑得快還是你的馬跑得快。”

裴熠的馬是一匹普通的西域駒。祥雲是天馬後裔。這場比賽的結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好。”

兩人並轡而立。三皇子自告奮勇當發令人,站在場邊,高高舉起手臂。

“預備——跑!”

祥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裴熠的白馬緊隨其後。

風聲在耳邊呼嘯。小公主伏低身體,雙手緊握韁繩,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祥雲的鬃毛在風中飛揚,粉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

“祥雲好快!裴熠!祥雲好快!”

她回過頭,看到裴熠落後了半個馬身。少年的面容在風中依然清冷,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裴熠!你追上來呀!”

裴翊夾了夾馬腹。白馬奮力追趕,可距離還是一點一點拉開了。

祥雲率先衝過終點。小公主勒住韁繩,回過頭,笑得像贏了全天下。

“裴熠!明明贏了!”

裴熠策馬走到她面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沁著薄汗,可目光依然平靜。

“殿下贏了。”

“你怎麼不追呀?明明看你都沒用力跑。”

裴熠沉默了一瞬。

“臣追不上。”

他沒說謊。他的騎術再好,也彌補不了馬力的差距。但他也沒說全部的實話——他沒有用力追。不是不想贏,是不想贏她。

小公主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裴熠,下次明明讓祥雲跑慢一點,你就能追上了。”

“不必。”

“要的要的。你是明明的朋友,朋友要一起跑才有意思。”

朋友。裴熠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朋友”兩個字很沉重。重得讓他不敢輕易接住,是不甘心,因為心底有更深的慾望…

“殿下。”

“嗯?”

“臣——”

他的話被一陣馬蹄聲打斷了。

二公主策馬而來,鵝黃色的騎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在兩人面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看裴熠,又看了看公主,嘴角微微彎了彎。

“明明,在和裴公子賽馬?”

“是呀二姐姐!明明贏了!”

“嗯,看到了。”二公主的目光在裴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祥雲是天馬,贏了也不稀奇。裴公子的馬,怕是連祥雲的尾巴都追不上吧。”

裴熠垂下眼睫:“二殿下說的是。”

小公主有些不高興了。她不喜歡二姐姐用那種語氣說裴熠。可她不知道怎麼反駁,因為二姐姐說的是事實——裴熠的馬確實追不上祥雲。

“裴熠的馬也很好。”她嘟著嘴說,“跑得很快。”

二公主輕輕笑了一聲,拉了拉韁繩,策馬走了。鵝黃色的身影漸漸遠去。

小公主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轉頭對裴熠說:“裴熠,明明以後讓父皇賜你一匹好馬。比二姐姐的大宛馬還好,比大哥的追風還好。只比祥雲差一點點。好不好?”

裴熠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殿下不必為臣費心。”

“明明就要費心。”小公主倔強地說,“你是明明的朋友,二姐姐不能那樣說你。”

裴熠沉默了。

春風從馬場吹過,把公主的馬尾辮吹起來。她騎在粉色的天馬上,逆著光,像一團紅色的火焰。她說“你是明明的朋友”時的語氣,和六年前在御花園裡說“裴熠是明明的朋友”時一模一樣。

六年了。她變了,又好像一點都沒變。

“……多謝殿下。”

“那你答應了?”

“臣——”

“裴熠!過來一下!”太子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裴熠朝公主微微頷首,策馬過去了。

小公主獨自騎在祥雲背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裴熠今天有點奇怪。說話比平時還少,看她的眼神也比平時……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就是不一樣。

“祥雲,你說裴熠是不是有心事?”

祥雲打了個響鼻。

“你也覺得是?”

祥雲甩了甩尾巴。

“那明明明天給他帶棗花糕。他吃了棗花糕就高興了。”

祥雲沒有回答。它只是馱著小主人,慢慢走回馬廄。夕陽把它的毛色染成了更深一層的粉紅,像晚霞落在了雪山頂上。

小公主俯下身,貼著它的耳朵,小聲說:“祥雲,今天謝謝你。明明很開心。”

祥雲的耳朵抖了抖。然後,它輕輕蹭了蹭小主人的腿。

暮色四合。

西苑馬場漸漸安靜下來。皇子公主們各自散去,宮人們收拾著帷帳茶具。老馬倌牽著祥雲回了馬廄,給它刷毛、喂夜草。祥雲安靜地站在馬廄裡,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光。

那天夜裡,裴璟回到住處,開啟小匣子。他鋪開宣紙。

「今日殿下說,殿下是臣的朋友。殿下說這句話時,殿下目光清澈,她是那樣的純潔美好,而我卻生出了不該有的非分之想。」

他停筆,望著窗外出神良久…

然後他提起筆,在紙的末尾加了一句話。字跡比平時輕,像是怕寫重了會驚破甚麼。

「臣不只是想做殿下的朋友,臣還想讓殿下垂愛臣,偏愛臣,獨愛臣。」

窗外,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東方那顆星。裴熠推開窗,看了一會兒那顆星,然後關窗、熄燈。

明天還要早起。明天還會見到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