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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萬國來朝-下

2026-04-26 作者:妙星

萬國來朝-下

裴熠站在東宮席次的第三排。

十五歲的裴熠,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年。他穿著太子伴讀的青色袍服,腰繫墨玉帶,身量比去年又拔高了一截,肩背寬了些,眉眼間的清冷卻比從前更深。他站在那裡,周圍的伴讀們都伸長了脖子看公主,只有他垂著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從她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沒有慢下來過。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紅毯上,也一步一步踩在他心口上。他聽見她行禮時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聽見她說“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時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他聽見皇帝說“你是朕的福氣”。

他甚麼都聽見了。可他不敢抬頭。

十五歲的裴熠,讀遍了東宮藏書,寫得出錦繡文章,在太子面前對答如流,在太傅面前從容不迫。所有人都說,裴相家的五公子,少年老成,後生可畏。可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老成”的少年,此刻站在太和殿的角落裡,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的手不發抖。

因為前些日子,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歡福星公主。

不是從前那種喜歡。從前他以為,他只是想離她近一些,只是想看她的笑容,只是想把所有她需要的東西悄悄送到她手邊。他以為那是臣對君、下對上的仰望,是一個伴讀對公主應有的忠誠。可他坐在近思居的窗邊,看著朝小和暮小在魚缸裡游來游去,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想娶她。

不是“想站在她身邊”,不是“想替她擋風遮雨”,是“想娶她做妻子”。想每天清晨醒來第一個看見的人是她,想每天晚上最後一眼看見的人也是她。想替她梳頭,想替她熬粥,想在她笑的時候跟著笑,想在她不笑的時候逗她笑。想和她一起把朝小暮小養大,再養它們的孫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想和她一起變老,老到牙齒掉光了,還能並排坐在白海棠樹下,看花瓣落在彼此的白髮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五歲的裴熠,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如此狂妄。

她是福星公主。出生時燕雲收復,三歲時漠北稱臣,七歲時祈雨解旱,十歲時萬國來朝。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是大雍的祥瑞,是天下人心中的福星。而他——他是宰相的第五子,太子伴讀,連功名都還沒有。他拿甚麼娶她?

他拿甚麼配她?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把他澆得透心涼。他在窗邊坐了很久,久到朝小和暮小把魚食都吃完了,還在水面上一張一合地等著。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送她一份生辰賀禮。不是託人轉交,不是放在她書案上讓她猜是誰送的。是親手交給她。他要讓她知道,這份禮物是他送的。他要讓她在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記住他的名字。

不是裴相的第五子。不是太子伴讀。是裴熠。

太和殿的賀儀結束後,皇帝在御花園設宴,款待諸國使臣及文武百官。這是萬國來朝大典的最後一環,也是最輕鬆的一環。御花園裡張燈結綵,太液池畔搭起了綵棚,棚下設百席。席面是御膳房半個月前便開始準備的——北境的烤全羊、西域的手抓飯、南海的椰奶糕、東海的魚膾、蜀中的麻辣雞、江南的清蒸鰣魚……天下美味匯於一席。

使臣們按照國別依次落座。高昌使臣面前擺著葡萄酒,占城使臣面前是椰酒,室韋使臣面前是馬奶酒,大理使臣面前是普洱茶。皇帝特命人給流求使臣備了中原的黃酒,流求使臣喝了一口,黝黑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豎起了大拇指。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身側。福星公主的席位在皇后身側——那是全場最好的位置,僅次於帝后。

小公主已經換了衣裳。大典上的正紅宮裝太過隆重,穿著吃飯不便。皇后讓她換了一身海棠紅的常服,髮式也拆了垂鬟分髾髻,重新梳了一個簡單的雙螺髻,簪兩朵珠花。她坐在母后身邊,面前擺著一小杯蜂蜜水和幾碟她愛吃的點心。

各國使臣依次上前敬酒。這一回敬的不是皇帝——皇帝方才在太和殿已經受過朝拜了——這一回敬的是大雍。高昌使臣敬大雍國運昌隆,占城使臣敬大雍皇帝陛下聖壽無疆,室韋使臣敬大雍鐵騎天下無雙,大理使臣敬大雍文化昌明。每一杯酒,皇帝都端起來抿一口。他不善飲,但今日他願意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占城使臣帶來的樂師們開始奏樂。那是中原人從未聽過的音樂——沒有宮商角徵羽的調式,沒有編鐘磬鼓的莊嚴,只有椰殼做的鼓、竹筒做的笛、貝殼做的琴。樂聲輕快明亮,像海浪拍打沙灘,像月光灑在椰林裡。太液池的水面被樂聲驚起一圈圈漣漪,錦鯉們擺著尾巴游過來,像是在聽。

室韋使臣喝到興頭上,站起來唱了一首草原的歌。歌詞無人能懂,但旋律蒼茫遼闊,像風從阿爾泰山的雪線上吹下來,掠過無邊的草場,掠過成群的牛羊,一直吹到太液池的水面上。皇帝聽得很認真。一曲終了,他舉起酒杯,朝室韋使臣遙遙一敬。

室韋使臣愣了一下,然後雙手捧杯,一飲而盡。他的眼眶有一點紅。

大理使臣帶來的那頭白象,被牽到了太液池畔。白象額頭的硃砂蓮花在日光下格外鮮豔。小公主遠遠看見了,眼睛便挪不開了。

“母后,明明可以去看大象嗎?”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點頭。皇后便說:“去吧。帶上人。”

小公主便從席位上滑下來,帶著青蘿和抱琴,朝白象走去。

白象足有一丈高,四條腿像四根柱子,耳朵像兩把大蒲扇。它安靜地站在太液池畔,用長鼻子捲起地上的青草,慢悠悠地送進嘴裡。小公主走到近前,仰頭看著它。白象也低下頭,用那雙溫順的、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它的眼睛好大好黑。”

小公主伸出手。白象的鼻子垂下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心。鼻尖的面板粗粗的,涼涼的,有一點像石頭冬天時的鼻子。她忍不住笑了。

“它喜歡明明。”

大理使臣在一旁躬身道:“白象通靈性。它願意碰殿下的手,便是認可殿下。”

小公主從抱琴手裡接過一隻蘋果,舉到白象面前。白象用鼻子靈巧地捲起蘋果,送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起來。嚼完了,又把鼻子伸過來,在她手心裡拱了拱,像是還想吃。

“明天明明再給你帶。”小公主認真地說,“今天沒有了。”

白象似乎聽懂了,收回鼻子,甩了甩尾巴。

“明明,它聽你的話。”

“因為它知道明明說話算話。”

她伸手也摸了摸白象的鼻子。白象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涼絲絲的,癢酥酥的。小公主縮了一下脖子,然後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桂花樹。

宴席將散時,皇帝忽然起身,端著一杯酒走下御座。

他沒有走向使臣,也沒有走向百官。他走向了自己的孩子們。

太子最先站起來。三皇子、二公主、四皇子也跟著站起來。小公主從太液池畔跑回來,氣喘吁吁地站到兄弟姐妹中間。

皇帝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一個孩子臉上掃過。太子沉穩,三皇子灑脫,二公主溫婉,四皇子憨直,小公主明亮。五個孩子,五種模樣,都是他的骨血。

“朕今日很高興。”皇帝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使臣和百官都安靜下來,聽他說話,“不是因為萬國來朝,不是因為四夷賓服。是因為朕的五個孩子,今日都在這座園子裡,平平安安,齊齊整整。”

他舉起酒杯。

“這杯酒,朕敬你們。敬你們健康長大,敬你們兄友弟恭、姊妹和睦,敬你們將來無論走到哪裡,都記得今日這座園子裡,你們是一家人。”

五個孩子齊齊舉杯。太子舉的是酒,三皇子舉的是酒,二公主舉的是茶,四皇子舉的是蜂蜜水,小公主舉的也是蜂蜜水。五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皇后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一幕,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宴席散後,使臣們依次告退。百官也陸續散去。御花園裡漸漸安靜下來,太液池的水面恢復了平靜,錦鯉們沉入水底。白象被牽回了象房,占城樂師們收起了椰殼鼓和竹笛。只有綵棚下的燈籠還亮著,在秋風裡輕輕搖晃。

小公主沒有立刻回坤寧宮。她帶著青蘿和抱琴,在御花園裡慢慢地走。今日發生了太多事,她的腦子裡滿滿當當的,需要走一走,把那些畫面和聲音一樣一樣地歸置好。

走到梅林前時,她停下了腳步。

梅林裡沒有梅花。九月不是梅花的季節,枝頭只有青綠的葉子,在秋風裡沙沙作響。可梅林邊上站著一個人。月白色的襴衫,石青色的比甲,白玉簪束髮。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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