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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梅花燈

2026-04-26 作者:妙星

梅花燈

小公主破涕為笑。她擦了擦眼角,重新鋪開一張紙:“那明明再畫一張!”

那天,小公主畫了整整一個下午。顧蘭亭走的時候,她還在畫。

“殿下,該歇了。”

“明明再畫一張就歇。”

顧蘭亭看著她埋頭畫畫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的冬天。他趴在父親的書房外,透過窗縫看父親畫梅花。父親發現了他,沒有趕他走,而是把他抱到膝上,握著他的手畫了人生中第一朵梅花。

那是四十四年前的事了。

“殿下,臣有一言。”

小公主抬起頭。

“畫梅一事,急不得。殿下若真心喜歡,臣願傾囊相授。只是有一條——殿下需答應臣,每日練字半個時辰,練畫半個時辰。風雨無阻,寒暑不輟。”

“明明答應!”

“君無戲言。”

“明明不是君,明明是公主。公主也戲不得言嗎?”

顧蘭亭笑了:“公主也是君。君無戲言。”

“那好!”小公主放下筆,端端正正豎起右手,“明明發誓,每天練字半個時辰,練畫半個時辰。如果做不到,就讓……就讓明明以後再也吃不到桂花糕!”

顧蘭亭忍俊不禁。這大約是六歲的小公主能想到的最毒的誓了。

此後,小公主真的做到了。

每日清晨,她比往日早起了半個時辰,先練字,再練畫。從橫平豎直到永字八法,從單朵梅花到整枝梅乾。她的手太小,握筆久了會酸,她便甩甩手繼續。墨汁沾到臉上,袖口染了墨漬,她都不在意。

皇后心疼,想讓她少練一些。小公主卻搖頭:“明明答應了先生的。君無戲言。”

皇后便不再勸了。

一個月後,小公主畫出了第一幅自己滿意的梅花。

她把畫小心翼翼卷好,讓青蘿送到東宮。

“給裴熠。”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別說是我送的。”

青蘿忍著笑:“那裴公子問起來,奴婢怎麼說?”

“就說……就說是一個朋友送的。”

青蘿把畫送到東宮時,裴熠正在書房裡抄書。太傅佈置的課業他早已做完,多出來的是他自己加的——每日抄寫《史記》一頁,從不間斷。

“裴公子,有人讓奴婢把這個給您。”

裴熠接過畫軸,展開。

是一幅梅花。宣紙上,一枝老梅斜斜伸出,枝幹用墨濃淡不一,花朵疏疏落落地點綴其間。筆法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初學者的手筆,有幾朵梅花甚至暈開了,像是落筆時猶豫了一下。

可梅枝的走勢是對的。那種從右下向左上斜伸的姿態,是顧蘭亭的風格。

裴熠看了很久。

“誰讓你送來的?”

青蘿謹遵公主的吩咐:“一個朋友。”

裴熠沒有再問。他把畫重新卷好,放在書案最乾淨的地方。然後從書架上取下一隻小匣子——裡面是他攢了六年的紙頁,如今已經有十一頁了。

他把畫放在匣子最上面,合上蓋子。

“替我謝謝那位朋友。”

青蘿回去覆命時,小公主正趴在桌上等她。

“怎麼樣怎麼樣?他說甚麼?”

“裴公子說,替他謝謝那位朋友。”

“還有呢?”

“沒有了。”

小公主有些失落,嘟著嘴趴回桌上。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忽然笑起來,抱著自己的枕頭滾了一圈。

“他收了!他收了明明的畫!”

青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也笑了。

那年除夕,宮中照例大宴。

十三歲的裴熠依然坐在東宮席次的末位。他比去年又長高了一些,眉眼間的清冷愈發分明。太子說他“越來越像個大人了”,他只是垂眸不語。

福星公主七歲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襖裙,頭上扎著兩個小鬏鬏,繫著珍珠串成的鈴鐺。她跟著皇后學了大半年的禮儀,如今走路時背脊挺得很直,下頜微微揚起,已經有了幾分小公主的儀態。

可當她看到席上的桂花糕時,眼睛還是像從前一樣亮起來。

皇帝照例把她抱到膝上。她已經不太需要父皇抱了,但父皇抱她的時候,她還是會把腦袋靠在他肩上,像小時候一樣。

“父皇,明明今天畫了一幅梅花,先生誇明明進步了。”

“哦?朕看看。”

小公主便讓青蘿把畫拿來,展開給父皇看。

那是一幅墨梅,比一個月前送給裴熠的那幅好多了。枝幹的皴擦有了幾分力度,梅花的花瓣也不再是一坨一坨的,而是能看出五片花瓣的層次。

皇帝認真看了很久,然後說:“朕的明明,以後一定能成為大畫家。”

“比顧先生還厲害嗎?”

“比顧先生還厲害。”

小公主高興得直拍手。

宴散後,小公主又“碰巧”經過東宮的席次。

這一回她沒有偷偷塞蜜餞,而是大大方方地停下腳步,仰頭看著裴熠。

裴熠起身行禮:“殿下。”

“裴熠,明明送你的畫,你看了嗎?”

“……看了。”

“好看嗎?”

裴熠沉默了一瞬。

他應該說“好看”的。這兩個字最簡單,最得體,最不會出錯。可話到嘴邊,他忽然不想說這兩個字。

“殿下的梅花,枝幹取勢有顧先生的神韻,用墨的濃淡還需再練。殿下的手腕太軟,控不住筆鋒,所以花瓣邊緣會暈開。臣建議殿下每日懸腕練字半個時辰,三月後當有大進。”

他一口氣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他在教公主。一個十一歲的太子伴讀,在教六歲的公主。

小公主歪著腦袋聽完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亮亮的:“裴熠,你懂得好多!”

“……臣只是略知一二。”

“那你教明明好不好?顧先生三天才來一次,明明平時有好多問題不知道該問誰。”

裴熠的喉嚨動了動。

“臣……不敢當。”

“敢當的敢當的!”小公主拽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裴熠,你教明明嘛。明明會很認真學的。”

裴熠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小手攥著他袖口的一小塊布料,攥得緊緊的,好像怕他跑掉。

“……好。”

小公主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她鬆開他的袖子,從袖口裡掏出一顆金絲蜜棗塞進他手心,然後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裴熠!明年明明畫更好的梅花給你看!”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個海棠紅的身影消失在殿後的簾幕間。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蜜棗。

金絲蜜棗,她每年除夕都會給他一顆。

他把蜜棗收進袖中,動作很輕,像是怕捏碎了。

那天夜裡,裴璟回到住處,開啟小匣子。

裡面的紙頁已經有十二頁了。從五歲到十一歲,從“願殿下歲歲常安”到“殿下塞臣蜜餞一枚”,再到今日的梅花圖。

他鋪開第十三頁紙。

「今日除夕,殿下問臣梅花畫得如何。臣說了許多,殿下不惱,反要臣教她。臣答應了。臣不知能教殿下甚麼。殿下有顧蘭亭為師,臣之所學不及顧先生萬一。但殿下說‘明明會很認真學的’——殿下每次說‘明明會’的時候,臣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

他停筆,看著窗外的雪。

雪落無聲,在夜色中紛紛揚揚。

他在紙的末尾又加了一句:

「臣今日說殿下手腕太軟,控不住筆鋒。其實臣的手也是軟的。不是握筆的手——是殿下拽臣袖口時,臣整個人都軟了。」

他把這一頁放進小匣子裡,合上蓋子。

窗外,雪還在下。

東方的天幕上,那顆星被雲遮住了,看不見。但裴熠知道它在那裡。

它一直在那裡。

那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皇帝在宮中設花燈宴,邀群臣及家眷同樂。御花園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蓮花燈、兔子燈、仙鶴燈,還有一盞最大的龍鳳燈,足有一人高,龍飛鳳舞,金碧輝煌。

小公主提著一盞小兔子燈,在燈海中穿來穿去。嬤嬤們跟在後頭,一疊聲地喊著“殿下慢些”。

她跑到梅林前,忽然停下了。

梅林裡也掛了燈。一盞一盞,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梅枝間。燈是桃花形的,粉色的薄紗籠著燭光,映得枝頭的梅花都變成了暖色。

梅花枝下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袍子,清瘦的背影,手裡提著一盞燈。

“裴熠!”

少年轉過身來。

燭光映著他的臉。十一歲的裴熠,面容已經有了幾分少年模樣。眉骨高挺,鼻樑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著。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個抿著的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只是一點點。若非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可小公主看出來了。

“裴熠,你提的是甚麼燈?”

裴熠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燈。那是一盞桃花燈,和梅林裡掛著的那些是一樣的形制。唯一的區別是,燈面上畫著東西。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燈遞了過去。

小公主接過,湊近燭光細看。燈面上畫著一枝梅花——虯曲的枝幹,五片花瓣,濃淡相宜的墨色。

是她畫的梅花。

不,不是。比她畫的好太多了。同樣的構圖,同樣的姿態,可用筆老練得多。花瓣的邊緣乾淨利落,墨色層次分明,枝幹的皴擦蒼勁有力。

是她畫的那幅,被他重畫了一遍。

“這是……明明畫的梅花?”

“臣臨摹的。”裴璟的聲音很低,“殿下那幅梅花,臣看了很多遍。枝幹取勢極好,是臣學不來的。臣只能……在細節上添補些。”

小公主捧著花燈,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送他的那幅梅花,畫得歪歪扭扭,花瓣邊緣都是暈開的墨漬。她自己後來都覺得不好看,後悔送出去。

可他看了很多遍。

還一筆一筆地臨摹下來,把她畫得不好的地方都補好了。

“裴熠。”

“臣在。”

“你為甚麼要畫?”

裴璟沉默了。周圍的燈影在他臉上晃動,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久到小公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臣也想送殿下一幅梅花。”

“……就這樣?”

“就這樣。”

小公主低頭看著手中的桃花燈。燭光透過薄紗,在她的掌心裡投下一小片暖光。燈面上的梅花在燭光中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動。

她忽然笑了。

“那明明收下了。以後每年上元節,你都要送明明一盞燈。好不好?”

裴璟的喉嚨動了動。

“……好。”

小公主提著桃花燈,蹦蹦跳跳地跑開了。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裴熠!明年明明畫更好的梅花給你看!你也要畫更好的燈給明明!”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融入燈海。

她手裡的桃花燈在人群中一閃一閃,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畫燈面的時候,他一共畫廢了七盞。不是墨色太濃就是太淡,不是花瓣太肥就是太瘦。他想要畫出她畫裡那種“歪歪扭扭的天真”,可他畫不出來。他只能畫得“好”,畫不出她那樣的“真”。

第八盞,他沒有再模仿她。他用自己的方式畫了一枝梅花——她的構圖,他的筆法。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現在他知道了。

那天夜裡,裴熠回到住處,在小匣子裡添了第十四頁紙。

「今日上元,殿下收了臣的花燈。殿下說,以後每年上元,臣都要送她一盞燈。臣答應了。不是一年,不是兩年。是殿下說的‘以後每年’——臣都會做到。」

他停筆,推開窗。

雪停了。雲散了。東方的天幕上,那顆星亮得驚人。

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話。

「殿下,臣的畫不好看。但臣會一直畫。畫到殿下滿意為止。」

窗外的梅花枝上積著雪。風吹過,簌簌落下一小撮雪沫。

春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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