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畫
福星公主六歲那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雪是從臘月初八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到了夜裡,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一夜之間便把整座皇宮染成了白色。
小公主趴在窗臺上,鼻尖貼著窗紙,看得眼睛都直了。
“母后!母后!外面全白了!”
皇后正在繡架前繡一幅寒梅圖,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明明沒見過雪嗎?”
“見過!可是沒有這麼大過!”小公主從榻上跳下來,跑到皇后身邊拽她的袖子,“母后,明明想出去玩雪!”
“外面太涼了,現在不許。”
小公主便搬了個小繡墩坐在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外面。她穿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小臉愈發白淨,只兩頰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紅,像雪地裡落了兩瓣桃花。
皇帝下朝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他的小女兒裹得像個小雪球,坐在塌上,一見他就跳起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扎進他懷裡。
“父皇!玩雪!”
皇帝被她撞了個趔趄,連忙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公主的鼻尖凍得通紅,眼睛裡卻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
“好好好,父皇帶明明去玩雪。”皇帝轉頭吩咐趙德安,“去御花園清一塊地出來,別讓人打擾。”
“是。”
御花園的雪積了半尺深。宮人們清出了梅林前的一片空地,搬來暖爐、熱茶和各色點心。皇帝牽著小公主的手走在雪地上,身後留下一大一小兩串腳印。
小公主忽然掙脫他的手,彎腰捧起一捧雪。
“父皇你看!像不像糖霜?”
“像。”
“那明明嚐嚐!”
“哎——”皇帝還沒來得及阻止,小公主已經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冰涼的雪在舌尖化開,她皺著小臉,咂了咂嘴。
“不好吃。沒有糖霜甜。”
皇帝哭笑不得,蹲下來用帕子給她擦嘴角:“雪怎麼能吃呢?回頭肚子疼。”
“那雪是做甚麼用的呀?”
“雪啊……”皇帝想了想,“雪是用來好看的。你看這滿園的雪,把枯枝都變成了玉樹瓊枝,多好看。”
小公主歪著腦袋看了看四周,忽然指著梅林深處:“父皇,那邊的梅花開了!”
梅林深處,幾株老梅樹靜立雪中。虯曲的枝幹上覆著薄薄的雪,紅梅從雪下探出頭來,一紅一白,煞是好看。
小公主跑過去,踮起腳尖想夠一枝梅花,卻怎麼也夠不著。
皇帝走過來,輕輕折下一枝開得最好的,別在她的小鬏鬏上。
“朕的明明,比梅花還好看。”
小公主摸了摸頭上的梅花,忽然想起甚麼,拽著皇帝的袖子往回走:“父皇父皇,明明要畫畫!”
“畫甚麼?”
“畫梅花!送給母后!”
皇帝便讓趙德安備了紙筆,在梅林前的暖閣裡支起書案。小公主跪在椅子上,握著一支小號的兔毫筆,蘸了硃砂,有模有樣地畫起來。
她畫得很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緊緊的。落筆卻沒甚麼章法,硃砂在紙上洇成一團一團的紅色。
皇帝在一旁看著,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父皇,明明畫得不像。”
“哪裡不像了?朕看著就很好。”
“不像母后繡的那樣。”小公主指著皇后繡架上的寒梅圖,“母后繡的梅花,花瓣是一片一片的。明明畫的……是一坨一坨的。”
“一坨一坨”這個詞把皇帝逗笑了。他接過女兒手中的筆,在紙上勾勒了幾筆,一朵五瓣梅花便躍然紙上。
“你看,先畫中間的花蕊,再畫五片花瓣。每一片要這樣——由淺入深。”
小公主看得入神,接過筆學著畫。這一次好些了,至少能看出五片花瓣。可花瓣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像被風吹散的。
“沒關係,多畫幾次就會了。”皇帝摸摸她的頭,“明明想學,父皇給你找個最好的老師。”
“比父皇畫得還好嗎?”
“比父皇畫得好多了。”
小公主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問:“有裴熠畫得好嗎?”
皇帝微微一怔。
裴熠。宰相第五子,太子伴讀。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太傅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過這個少年,用的詞是“天資穎異”“後生可畏”。太子也說,裴熠的字寫得極好,畫也不錯。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女兒,怎麼會知道裴熠會畫畫?
“明明見過裴熠畫畫?”
小公主立刻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猛地搖頭:“沒有沒有!明明瞎說的!”
皇帝看著她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他沒有追問,只是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那日之後,皇帝果然給公主找了一位老師。
不是裴熠。
是翰林院侍書學士顧蘭亭,當朝畫梅第一人。
顧蘭亭年過五旬,畫了一輩子梅花。他的墨梅圖被先帝贊為“天下無二”,掛在御書房裡,皇帝日日都能看到。讓他來教六歲的小公主畫梅花,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可顧蘭亭二話不說就應了。倒不是因為聖旨難違——他是真的好奇。福星公主的名號他聽了六年,從出生時的燕雲收復到三歲時的漠北稱臣,這個女孩身上籠罩著太多傳說。他想看看,所謂“福星”,究竟是甚麼模樣。
第一堂課,顧蘭亭在公主的書房裡見到了他的小學生。
六歲的福星公主端端正正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宣紙,手邊擺著筆架。看見他進來,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明明見過顧先生。”
聲音奶聲奶氣,禮數卻一絲不茍。
顧蘭亭連忙回禮:“殿下不必多禮。”
小公主抬起頭,好奇地打量他。顧蘭亭鬚髮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襲青衫,袖口沾著幾點洗不掉的墨漬。他以為小公主會問他“你為甚麼這麼老”之類的話——以前教過的王孫公子們大多如此。
小公主卻指著他的袖子說:“先生的袖子上有墨。先生出門前一定還在畫畫。”
顧蘭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有墨漬。他出門前確實在畫一幅寒梅圖,畫到一半才想起今日要進宮授課,匆匆換了衣裳,袖口沾的墨卻忘了洗。
“殿下好眼力。”
“先生畫梅花的時候,是不是不想被人打擾?”
“……是。”
“那先生可以在明明這裡畫,”小公主認真地說,“明明安安靜靜的,不打擾先生。”
顧蘭亭沉默了一瞬。他見過許多天資聰穎的孩子,也見過許多伶牙俐齒的孩子。但六歲便能體察他人心境的,不多。
“多謝殿下。”他撩袍坐下,“今日臣教殿下畫梅花。”
“好!”
顧蘭亭鋪開宣紙,一邊研墨一邊問:“殿下可曾學過寫字?”
“學過!太傅教過《千字文》。”
“寫幾個讓臣看看。”
小公主便提筆寫了幾個字——“天”“地”“人”“福”。橫平豎直,結構端正,雖然筆力稚嫩,但已經有了幾分法度。
顧蘭亭點點頭。太傅教得紮實,這孩子學得也認真。
“殿下的字,端正有餘,氣韻不足。畫畫和寫字不同,寫字講究法度,畫畫講究氣韻。尤其是梅花,梅花是花中最有風骨的。畫梅,先要懂梅。”
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畫了一枝梅花。他畫得極快,彷彿不需要思考,筆鋒在紙上游走,片刻間便有一枝老梅從紙面生長出來。虯曲的枝幹,疏密有致的梅花,濃淡相宜的墨色——分明只有黑白兩色,卻讓人彷彿看到了雪中紅梅。
小公主看得張大了嘴巴。
“先生好厲害!”
“殿下試試。”
小公主學著顧蘭亭的樣子提筆。可她的手腕太軟,控不住筆鋒,畫出的枝幹歪歪扭扭,梅花更是糊成一團。
她畫了一張,不滿意。又畫一張,還是不滿意。畫到第三張時,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先生,明明畫不好。”
顧蘭亭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忽然問:“殿下可知,臣學畫梅,學了多久?”
“多久?”
“四十年。”
小公主愣住了。
“臣六歲學畫,畫了四十年梅花。頭十年,臣畫的梅花,連臣的先生都不願意看。”顧蘭亭拿起她畫的第一張梅花,仔細端詳,“殿下六歲畫成這樣,比臣當年強多了。”
“真的嗎?”
“臣從不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