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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放風箏

2026-04-26 作者:妙星

放風箏

皇后正要說甚麼,亭外傳來腳步聲。

“兒臣給母后請安。”

太子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腰繫玉帶,已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挺拔。身後跟著兩個內侍,手裡捧著幾枝新折的石榴花——端午插石榴,是老規矩了。

“起來吧。”皇后笑著招手,“正說你呢。”

“說兒臣甚麼?”太子走進涼亭,先給母后行禮,又向三位母妃問安,禮數週全。

“說你——”淑妃搶在皇后前面開口,眼睛裡全是笑意,“說你那個伴讀裴熠,把咱們福星公主的魂兒都勾走啦。”

“淑母妃!”小公主急了,“明明沒有!”

太子一愣,然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明明,你跟哥哥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裴熠?”

“甚麼是‘喜歡’?”

太子噎住了。五歲的小孩,確實還說不清楚“喜歡”是甚麼意思。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那你想不想和裴熠玩?”

“想!”

“有多想?”

“很想很想!”

“比想吃桂花糕還想?”

“比那個還想!”

“比想去御花園看花花還想?”

“比那個還想一百倍!”

太子轉頭看向皇后,攤了攤手:“母后,您看——”

皇后笑著搖頭,正要說話,小公主忽然從她膝上滑下來,跑到太子面前,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裴熠今天為甚麼不來?”

“今日端午,他回家過節了。”

“那明明也是過節呀。他為甚麼不來陪明明過節?”

太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明明,”皇后溫聲開口,“裴熠也有自己的家人。他家裡有父親母親,有四個哥哥,端午這樣的日子,他也要陪自己的家人過節。”

她點點頭,像是想通了,“那好吧。讓他先陪他的家人。明天再來陪明明。”

涼亭裡又是一陣笑。

太子笑完了,正色道:“母后,兒臣想帶妹妹去後花園放風箏。今日端午,宮中備了好些紙鳶,妹妹前幾日就唸叨著想放。”

皇后看了看天色。午後的陽光正好,不燥不熱,微風習習,確實是個放風箏的好天氣。

“去吧。多帶幾個人跟著,別讓明明跑太遠。”

“兒臣知道。”

小公主立刻拽住太子的手往外拖:“走啦走啦!”

太子被她拽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明明,想不想讓裴熠一起來放風箏?”

小公主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頭,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可以嗎?”

“可以。”太子笑著說,“裴府就在宮外不遠,本宮派人去傳他。他騎馬過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他吩咐內侍快馬去裴府傳話,然後牽著妹妹在涼亭外的石凳上坐下。小公主坐不住,每隔一會兒就站起來朝宮道張望。

“哥哥,他怎麼還沒來?”

“才剛去呢。”

“哦。”她坐下,過了片刻又站起來,“哥哥,一炷香是多久?”

“就是你數到一百下,再數一百下,再數一百下那麼久。”

小公主開始數數。

她數得很認真,數到三百的時候,遠處宮道上出現了一個青色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來啦來啦!”

她撒開太子的手,朝那個方向跑過去。跑了幾步,忽然想起母后教的規矩——公主不可失儀。她又停下來,兩隻小手搭在一起,端端正正地站好。

可她的腳尖在一下一下地踮著,出賣了她的迫不及待。

裴熠走得不快不慢。他穿著月白色的襴衫,腰間繫著端午的艾草香囊,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風箏。

內侍來傳話時,他正在書房練字。聽到“福星公主請裴公子入宮放風箏”,他手裡的筆頓住了。

父親裴正坐在上首看書,抬眼看了他一眼:“去吧。”

“是。”

他放下筆,淨了手,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書房角落裡拿起那隻風箏。

父親看到那隻風箏,目光頓了頓:“你做的?”

“是。”

裴正沉默了一瞬,然後揮了揮手:“去吧。別讓公主等。”

此刻他走在宮道上,手裡攥著那隻風箏的線軸。風箏不大,糊的是素白的宣紙,上面畫了一枝桃花。他畫功尚淺,桃枝畫得有些生硬,花朵也大小不一。但他畫得很用心,花瓣一片一片地勾,染了淡淡的粉色。

他遠遠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涼亭外的石榴花樹下,穿著端午的紅色小衫,頭上扎著兩個小鬏鬏,繫著五彩絲線編的辟邪繩。陽光從石榴花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她在等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不太強烈,但很深,像冬天的第一口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然後久久不散。

他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行禮:“臣裴熠,見過福星公主。”

“你來啦。”小公主仰著臉看他,眼睛彎彎的,“明明等你好久好久。”

“臣——”

他想說“臣來遲了”,可她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她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他空著的那隻手。

“走,去放風箏。”

裴熠僵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暖。五根手指攥著他的兩根手指,像一團小小的棉花包裹著他。他不敢動,怕一動她就鬆開了。

“裴熠?”小公主回頭看他,“你怎麼不走呀?”

“……臣走。”

他邁開步子,動作有些僵硬。她牽著他往前走,渾然不覺自己的舉動給身後的小少年帶來了多大的震動。

太子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一高一矮兩個小人兒手牽手走路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涼亭裡,淑妃搖著團扇,遠遠望著這一幕,輕聲說了一句:“倒真是般配。”

皇后沒有接話。她看著女兒牽著裴熠走遠的背影,目光裡有一絲若有所思。

裴熠。裴家五郎。

他看明明時的眼神,不太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後花園的草地上,太監們已經備好了各式各樣的紙鳶。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燕子的,還有一隻足有半人高的百足蜈蚣。小公主看得眼花繚亂,一時不知道挑哪個好。

“明明要這個!”她最後選中了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風箏。

太子接過蝴蝶風箏,正要幫她放線,小公主忽然搖頭:“不要哥哥放。要裴熠放。”

太子:“……”

他默默把風箏遞給裴熠,用一種“本宮已經習慣了”的表情。

裴熠接過風箏,蹲下來檢查線軸。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利落,三兩下就把線理好了。然後他站起來,抬頭看了看風向。

“殿下,請拿好線軸。”

小公主雙手捧著線軸,捧得緊緊的,像捧著一個寶貝。裴熠拿著風箏走到十步開外,等一陣風吹來,輕輕一送,蝴蝶風箏便搖搖晃晃地升了起來。

“飛起來啦!”小公主尖叫起來。

風箏越升越高,線軸在她手裡嗡嗡轉動。她仰著頭,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裡映著那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陽光把她的臉照得亮堂堂的,連耳朵邊緣細細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熠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側臉。

她在看風箏。

他在看她。

“裴熠裴熠!它飛得好高!比雲還高!”

“是。”

“它會不會飛到天上去呀?”

“不會。線在殿下手裡。”

“那明明要是鬆手了呢?”

“那它就飛走了。”

小公主把線軸攥得更緊了:“明明不鬆手。明明要一直拿著。”

風箏在天上穩穩地飛著。五月的風不急不躁,正好託著那隻蝴蝶,讓它不必太費力就能飛得很高很高。

太子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裴熠身邊。

“裴熠。”

“殿下。”

“你手裡拿的甚麼?”

裴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小小的風箏。方才小公主選了蝴蝶,他這隻自己做的風箏便一直沒拿出來。

“臣自己做著玩的。”

太子拿過來看了看,看到上面畫的桃花,忽然笑了。

“桃花。本宮記得,福星挺喜歡桃花。”

“……臣不知。臣只是隨便畫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十歲的裴熠已經學會了不動聲色,但太子畢竟比他大五歲,又和他朝夕相處了四年,太清楚這個人甚麼時候在說真話、甚麼時候在說假話。

他說“隨便畫的”的時候,耳尖紅了。

“你這隻風箏放不放?”

“臣——”

“裴熠!”小公主忽然回頭喊他,“你過來陪明明一起拿線軸!明明手痠啦!”

裴熠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把風箏塞回他手裡,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走過去,小公主立刻把線軸塞給他:“你幫明明拿一會兒,就一會兒。”

“是。”

他接過線軸。線軸被她的手握得溫溫熱,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他握緊了它。

小公主甩了甩痠疼的手,然後——又伸手握住了線軸。她沒有把線軸從他手裡拿回來,而是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握著。

“這樣明明就不累啦。”她得意地說。

裴熠沒有說話。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擔心她會聽見。

風箏在天上飛著。蝴蝶的五彩翅膀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五月的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石榴花和艾草的香氣。

小公主仰頭看著天上的風箏,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她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軟軟的。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想起三年前在坤寧宮偏殿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那時候她的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小小的,粉粉的,像五顆剝了殼的蓮子。

那時候他想握住它。

現在,她握住了他的手。

雖然是反過來握的,雖然只是因為他幫她拿著線軸。可他還是覺得——這是他十年的生命裡,最好的一個端午。

“裴熠。”

“臣在。”

“你以後天天來陪明明放風箏好不好?”

“臣……要陪太子殿下讀書。”

“那讀完書呢?”

“讀完書還要溫書。”

“那溫完書呢?”

裴熠沉默了一瞬。

“溫完書,臣就來陪殿下。”

“那說定啦。”小公主伸出另一隻手的小指,“拉鉤。”

裴熠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勾著他的,用了點力,像是怕他跑掉。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念著從嬤嬤那裡學來的童謠,念得搖頭晃腦的。唸完之後,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

“裴熠,你做的那個風箏呢?明明要看。”

裴熠愣了一下,把自己做的那隻小風箏遞給她。

小公主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看到上面畫的桃花時,她的眼睛亮了。

“桃花!”

“臣……畫得不好。”

“好看的。”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朵桃花,忽然抬頭問他,“你為甚麼畫桃花呀?”

裴熠張了張嘴。

因為聽說你喜歡桃花。因為御花園裡你最喜歡在那棵桃樹下玩。因為你出生那年的桃花開得特別好。因為你像桃花。

“因為……五月沒有桃花,臣想畫一朵。”

小公主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鄭重地把那隻小風箏抱在懷裡。

“這隻風箏,明明要了。”

“可是它太小了,飛不高——”

“明明不飛。明明要留著。”

裴熠看著她把那隻小風箏抱得緊緊的,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風箏在天上飛得很高很高。

她忽然打了個哈欠。

玩了一下午,她困了。小孩子的睏意來得快,上一刻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下一刻眼皮就開始打架。

太子連忙過來:“明明困了?哥哥抱你回去。”

“不要。”小公主搖頭,然後——

她朝裴熠伸出手。

“裴熠抱。”

太子:“……”

裴熠:“……”

小公主的手伸著,眼睛半睜半閉,困得身子都開始晃了,可手還是固執地伸向裴熠的方向。

裴熠看向太子。太子看著他,表情複雜。

“本宮說‘不行’,有用嗎?”

裴熠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小公主抱起來。她很輕,輕得像一團雲。她的頭靠在他肩上,溫熱的氣息呼在他脖頸間,癢癢的。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裴熠。”她迷迷糊糊地說。

“臣在。”

“你明天……還來。”

“好。”

“後天也來。”

“好。”

“天天都來。”

“好。”

她滿意了,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著了。

裴熠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很慢。從後花園到坤寧宮的路不算長,可他覺得走了一輩子。

走到坤寧宮門口,皇后已經在等著了。

她看到裴熠抱著熟睡的明明,目光微微頓了頓,然後伸出手,把女兒接過來。

“辛苦你了。”

“臣不辛苦。”

皇后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明明很喜歡你。”

裴熠垂下眼簾:“臣……也很喜歡殿下。”

他說得很輕,很認真。

皇后沒有再說甚麼,抱著女兒轉身進了殿。

裴熠站在殿外,直到那扇門關上,才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他回到裴府自己的小院裡,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小匣子。

他開啟匣子,把今天放風箏時用過的線——他偷偷留了一小截——放了進去。

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紙。

「今日端午。殿下喚臣入宮放風箏。殿下選了蝴蝶風箏,臣做的桃花風箏殿下說“要留著”。殿下與臣拉鉤,約定每年為殿下做一隻風箏。殿下困時,要臣抱。」

他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殿下很輕。像雲。」

寫完之後,他把紙疊好,放進匣子裡。

窗外月亮很圓。端午的月亮,帶著一點粽葉和艾草的清香。

裴璟推開窗,看向皇宮的方向。

她應該睡著了吧。

夢裡會有風箏嗎?會有桃花嗎?

會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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