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雲
阿古達木張了張嘴。
粉龍馬駒，草原聖物，萬里挑一。叫“祥雲”。
“……好名字。”
小公主滿意地點點頭，又伸手去摸小馬駒的鼻子：“祥雲，你以後就跟著明明啦。明明會對你好的。”
小馬駒像是聽懂了一樣，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
皇帝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明明，想不想騎上去試試？”
“可以嗎？”
“父皇抱你上去。”
皇帝親自把小公主抱上馬背。小馬駒溫順得很，一動不動。小公主坐在馬背上，兩隻小手緊緊抓著韁繩，臉蛋因為興奮而泛著粉色。
“父皇！明明好高！”
皇帝站在一旁，手虛虛護在她身側，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滿殿大臣紛紛跪下：“恭賀陛下！恭賀福星公主！”
阿古達木也跪下了。他跪得很深，額頭觸地。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漠北王那句話的意思。
「草原的風，遇到不該遇到的人了。」
不是畏懼。是——甘願。
小公主騎著白雲在殿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甚麼，朝阿古達木揮了揮手：“阿木，你回去告訴草原上的人，明明以後會騎著祥雲去大草原看他們的。”
阿古達木抬起頭，看著馬背上那個紅襖子的小小身影。
“……臣一定帶到。”
後來，阿古達木回到草原，漠北王問他：“見到福星了？”
“見到了。”
“如何？”
阿古達木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她說她以後會騎著祥雲來草原看我們。”
漠北王愣住：“祥雲？”
“那匹馬駒，她取名叫祥雲。”
漠北王沉默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他笑得太厲害，笑出了眼淚。
“祥雲！萬里挑一的龍馬，叫祥雲！”
笑完之後，他端起酒杯，朝著南方遙遙一敬。
“福星公主，草原等你來。”
那天傍晚，生辰宴散了。
小公主玩了一整天，累得趴在皇后懷裡睡著了。她睡著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不知道夢見了甚麼。
皇帝輕輕把她從皇后懷裡接過來，小心翼翼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與此同時，東宮。
裴熠沒有參加生辰宴。他是太子伴讀，沒有資格入太和殿正宴。但他從太子口中聽說了所有細節。
“裴熠，你沒看到，本宮的妹妹騎在馬上，全大殿的人都跪下了！”太子興奮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她才三歲！本宮三歲的時候還在尿——”
他猛地剎住，咳嗽了一聲。
裴熠假裝沒聽到。
“總之，”太子正色道，“本宮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是。”裴熠說。
太子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回事？本宮說一句你就回一個字？”
裴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殿下的妹妹，確實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太子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裴熠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在馬上。全大殿的人都跪下了。
他想象那個畫面，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驕傲，又有些酸澀。
驕傲是因為她。酸澀也是因為她——他不在那裡。
他八歲了。不再是五歲時那個只會在偏殿偷看的小孩。他讀了更多的書，學了更多的道理，懂得了更多的事。可有一件事始終沒變。
他還是隻能遠遠地看著她。
太子忽然想起甚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對了，這是母后讓本宮給你的。”
裴熠接過，展開。
是一張花箋，上面是皇后的字跡。皇后說，太子的課業近來有些懈怠，讓他這個伴讀多督促些。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福星今日說起，太子身邊有個不愛笑的小公子，可是被你欺負了？」
裴熠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注意到他了。
她三歲，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居然注意到了他。
“母后也真是的，”太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本宮甚麼時候欺負你了？明明是你整天板著臉，本宮想逗你笑都逗不動。”
裴熠把花箋仔細疊好，放進袖中。
“臣沒有不愛笑。”
“你管那叫笑？”太子學他的表情，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這叫皮笑肉不笑。”
“……殿下，該溫書了。”
“你看你看，一說到正事你就這樣！”
那晚，裴熠回到自己的住處，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匣子。
匣子裡只有一張泛黃的紙。三年前他寫的，上面五個字——「願殿下歲歲常安。」
他把皇后的花箋放進去，和那張紙疊在一起。
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紙，磨墨。
這一次他寫的不止五個字。
「今日殿下三歲生辰。漠北稱臣，獻上龍馬。殿下為馬賜名‘祥雲’，言日後將騎祥雲赴草原。臣不在殿上，唯聞太子轉述。然臣可以想見，殿下騎龍馬時，必如天光破雲。」
他停筆，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八歲的字比五歲時進步了許多，至少有了筆鋒。可他還是不滿意。
他重寫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直到寫了第七遍，他才停下。
他把最終的那一頁放進小匣子裡，和其他兩頁疊在一起。
窗外，月亮爬上了中天。
裴熠推開窗，抬頭看向東方。那顆星依然亮著，和三年前一樣亮。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關窗，熄燈。
明天還要早起溫書。
他要比昨天更好一點。比前天更好一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好一點。
這樣，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與此同時，坤寧宮。
小公主忽然醒了。
她揉揉眼睛，發現父皇還坐在榻邊。
“父皇，你不睡覺嗎？”
“父皇再看你一會兒。”
“明明有甚麼好看的呀？”
皇帝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明明好看。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小公主咯咯笑起來，伸手要抱抱。皇帝把她抱起來，她窩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
月光灑進殿內，落在小公主的臉上。她睡得很沉，嘴角依然掛著笑。
三年前的今天，她也是這樣睡著。
那時候他抱著她，許了一個願。
願她歲歲常安。
如今三年過去了，她三歲了。還有無數個三年等著她。
他會用盡一切，護她歲歲常安。
直到她選中那個——
能替他護她一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