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福星公主四歲那年的春天,御花園的桃花開瘋了。
坤寧宮的嬤嬤們都說,今年花開得比往年早了足足半個月。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堆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雲落在了人間。
小公主就是在追一隻蝴蝶時,跑丟了。
也不能算丟。御花園再大,也是在宮牆之內。公主身邊跟著的人從來沒少於七個,只是那一天,她跑得太快了。
起因是一隻鳳蝶。
那隻鳳蝶的翅膀是寶藍色的,在陽光下會折射出紫色的光。小公主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蝴蝶,眼睛都直了。她從嬤嬤懷裡掙出來,邁著兩條小短腿就追了上去。
“蝴蝶蝴蝶!你等等明明!”
鳳蝶翩翩然飛過芍藥叢,飛過假山石,飛過小石橋。小公主追得氣喘吁吁,頭上的小鬏鬏散了一個,金鈴鐺掉在不知甚麼地方。
“公主殿下!殿下您慢點兒!”嬤嬤的聲音越來越遠。
小公主根本聽不見。她的眼睛裡只有那隻蝴蝶。
鳳蝶最終停在一枝桃花上。
那枝桃花從牆頭斜斜伸出來,開得密密匝匝。鳳蝶收攏翅膀,安靜地停在花簇間,寶藍色的翅膀輕輕翕動。
小公主屏住呼吸,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蝴蝶翅膀的那一刻——
“你在做甚麼?”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小公主嚇了一跳,手一縮。鳳蝶受了驚,振翅飛走了。
她抬起頭。
桃樹下面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背挺得很直,面容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眉眼間已經有了清冷的輪廓。他手裡拿著一本書,逆著光,桃花在他身側開成了模糊的粉色影子。
小公主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嘴巴一癟。
“你把明明的蝴蝶嚇跑了!”
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後從牆頭跳下來。他落地很輕,月白色的衣袍在風裡微微揚起。
“那是鳳蝶,”他說,“你捉不住的。”
“明明快要捉住了!”小公主的眼眶紅了,“你賠明明的蝴蝶。”
少年低頭看著她。他九歲了,比四歲的小女孩高出許多。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她就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紅著眼眶,攥著小拳頭,氣鼓鼓的。
他想了想,蹲下來,把手裡的書翻開。
書頁間夾著一片壓乾的桃花瓣。
“這個賠你,”他把花瓣放在她手心,“鳳蝶最喜歡的桃花。有了這個,它還會飛回來的。”
小公主低頭看著手心裡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花瓣。陽光透過花瓣,在她掌心裡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
“真的嗎?”
“嗯。”
“它甚麼時候飛回來?”
“春天一直在的時候。”
小公主皺著小眉頭想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收進袖子裡。她抬起頭,眼睛已經不紅了。
“你叫甚麼名字呀?”
少年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今日太子被太傅留下單獨授課,他這個伴讀本應在偏殿等候。可他走到了御花園。他告訴自己是因為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
御花園很大,他走了很遠。
牆這邊是坤寧宮的範圍。他當然知道。
“裴熠。”他說。
“裴——熠——”小公主努力地重複,舌頭卻打了結,“好難念呀。”
“……裴熠。”
“裴、熠。”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對了便眉開眼笑,“裴熠!明明記住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臉蛋上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裴璟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太和殿上,他隔著簾子聽到的笑聲。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
“裴熠,你在看甚麼書呀?”
“《詩經》。”
“詩經是甚麼?”
“是一本……很老的書。裡面有很多好聽的句子。”
“那你念給明明聽好不好?”
裴熠翻開書,想了想,翻到《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他的聲音不大,還帶著少年的清朗。春風從桃花枝間穿過,簌簌落下一陣花瓣雨。
小公主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他念書的聲音很好聽,像御花園裡那條小溪流過的聲音。
“是甚麼意思呀?”
“是說,桃花開得很好看,像新娘子一樣好看。”
“新娘子是甚麼?”
“……就是,要嫁人的女孩子。”
“那明明以後也要當新娘子嗎?”
裴熠頓了一下。
“……殿下還小。”
“明明不小了!明明四歲了!”小公主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嬤嬤說,四歲就是大孩子了。”
裴熠看著她那四根短短的手指,嘴角動了動。
“你看!你笑了!”小公主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事。
裴熠立刻把嘴角壓下去。
“沒有。”
“有!明明看見了!”小公主高興得直拍手,“你笑起來好看!以後要多笑!”
裴熠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臣儘量。”
就在這時,嬤嬤們終於找到了這裡。領頭的老嬤嬤嚇得臉色發白,一疊聲地念著“阿彌陀佛”,衝上來把小公主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殿下!您嚇死老奴了!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萬一摔著碰著可怎麼好……”
“明明沒有摔著,”小公主乖乖伸著手讓她檢查,“明明在和裴熠說話。”
老嬤嬤這才注意到旁邊站著的少年。她認出了他的服色——太子伴讀的袍服,品級不高,但能在東宮行走的,家世絕不會差。
“你是……”
“裴熠,裴相府五公子,太子伴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見過嬤嬤。”
老嬤嬤的臉色緩和了些。裴相家的公子,又是太子伴讀,不是甚麼來路不明的人。但她還是板起臉:“裴公子,這裡是坤寧宮地界。外男不得擅入,這條規矩你不會不知道。”
“是熠的不是。”裴熠垂眸,“熠見此處桃花開得好,一時忘了分寸。請嬤嬤責罰。”
他認錯認得乾脆利落,倒讓老嬤嬤不好再說甚麼。她哼了一聲,牽起小公主的手:“殿下,咱們回去吧。皇后娘娘該著急了。”
小公主走了兩步,忽然掙脫嬤嬤的手,跑回裴熠面前。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片桃花瓣,舉到他眼前。
“裴熠,這個明明收好了。等蝴蝶飛回來,明明再找你玩。”
裴熠低頭看著那片花瓣,又看看她認真的眼睛。
“……好。”
小公主這才滿意地跟著嬤嬤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手:“裴熠!下次明明還要聽你念書!”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消失在桃花深處。
他站了很久。
風又起了,桃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低頭翻開手中的《詩經》,找到《桃夭》那一頁。書頁間還夾著另一片桃花瓣——和給她那片是一對,從同一朵花上取下來的。
他把書合上,按在胸口。
心臟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