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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2026-04-26 作者:雪姝

第 25 章

傷未痊癒,維新便執意留在了戰地醫院。

原本她還要硬撐著扛槍上前線,可整個左臂使不上力,只好悻悻作罷。

軍醫攔不住她,明姝勸不動她,最終只能由著她洗得發白的護士服,在炮火與硝煙之間,守著一方小小的病床,做最踏實的救護。

鎖骨的傷時時作痛,陰雨天、勞累後、甚至是稍一用力,便會牽扯得渾身撕裂般的疼,可她再也沒有抱怨過一聲。

她學著給傷員換藥、包紮,喂水餵飯,聽他們講家鄉的爹孃,講未過門的媳婦,講打完鬼子要回去種的田。那些粗粒而滾燙的話語,一點點熨平她心底的焦躁無力。

明姝也留了下來。

她不再是深宅裡的沈夫人,而是戰地醫院最可靠的幫手,燒水、熬藥、縫補衣裳、安撫驚魂未定的傷兵,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做得細緻妥帖。

她看著女兒忍著傷痛忙碌的身影,眼底再無阻攔,只剩滿含熱淚的心疼與驕傲。她也徹底懂得,女兒這一生,從來不屬於某一座宅院、某一段安穩,她屬於這片多災多難,卻永遠不肯低頭的山河。

一天黃昏,前線又送下一批傷員,硝煙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整個醫院都瀰漫著壓抑的死寂。

維新強撐著起身,剛要上前,目光便猛地定住。

一個年輕戰士被抬了進來,左臂血肉模糊,軍帽下的眉眼熟悉得讓她心口一縮。

是林安。

他還清醒著,臉色慘白如紙,看見維新,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苦笑:“沈同志,我活著回來了。”

維新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冰涼,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她經過這些日子,早已不怕傷口、潰爛、斷骨殘肢,唯獨不願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子,再走上和他父親一樣九死一生的路。

“誰讓你衝那麼靠前的!”她聲音發顫,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厲色。

林安咬著牙,額頭上佈滿冷汗,聲音卻依舊倔強:“鬼子的機槍架在陣地前,不炸掉,弟兄們衝不上去。”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不要命……”維新喉間一哽,再也說不下去,指尖死死攥緊衣角,強壓下眼底翻湧的後怕與溼意。

她轉身去準備器械,背影繃得筆直,不願讓少年看見她泛紅的眼眶。

明姝放下藥罐,輕輕走到她身邊,低聲嘆道:“你攔不住他的,就像當年,我攔不住你一樣。”

維新握著止血鉗的手猛地一頓,鉗尖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就像是心頭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無力一併湧上來,堵得她喘不過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深夜,傷員們漸漸睡去,醫院裡只剩下昏黃的油燈與微弱的呼吸聲。

維新坐在林安床邊,為他重新包紮傷口,每一步都輕得不能再輕,像是生怕碰碎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念想。

“沈同志,你是不是認識我爹?”林安忽然抬眼,泛著星光的眸子裡滿是期待。

維新心口一酸,緩緩點頭,聲音軟得近乎哽咽:“對,他是位教書先生,更是英雄。”

“娘說,爹很厲害,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林安望著油燈,聲音輕輕發顫,“可我今天還是怕了,怕自己死了,怕再也見不到娘,再也看不到把鬼子趕出去的那一天。”

“傻小子,怕才是正常的。”維新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目光溫和而堅定,就像當年林先生看著她那樣,“你爹也怕疼,也怕生死離別,更怕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只是他知道,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有些路,總要有人先走。”

林安的眼睛慢慢紅了,聲音也跟著激昂了起來:“我要做和他一樣的人。”

“我知道。”維新輕輕蓋上紗布,語氣溫柔卻擲地有聲,“所以你更要活著,好好活著,等到山河無恙、人間太平,替你爹親眼看看,這盛世,是否如他當年所願。”

少年鼻尖發酸,只用力點頭,把她說的每一個字,牢牢刻在心底。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天還沒亮透,維新正撐著倦意清點傷兵,槍炮聲與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她下意識先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目光掃過病床,心口猛地一沉——本該乖乖養傷的林安,不見了。

她與明姝立刻衝到門口,卻連個人影也抓不到。

“怎麼辦,他傷還沒好,又要往火線上衝,這不是送死嗎!”維新急得聲音發顫,整個人搖搖欲墜,牽扯得鎖骨傷口陣陣劇痛,只能死死按著那處像是要撕裂的傷口。

明姝連忙上前,穩穩扶住她幾乎癱軟的身子,望著遠處硝煙瀰漫的地平線,語氣努力平穩鎮定,勉強掩住心底的慌亂:“別慌,他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一定不會有事的……”

話音未落,只見維新如離弦的箭一般,踉蹌著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衝去,來不及反應,便一頭扎進了滾滾硝煙中。

“樂兒,回來!”明姝猛地伸出手,卻只抓到一把冷風,聲音瞬間破音,渾身都在抖。

維新充耳不聞,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一個聲音:找林安,必須找到他!

明姝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眼淚終於砸下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只能朝著女兒消失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你的傷經不起折騰,照顧好自己!”

維新頂著漫天灰土與呼嘯的彈片,在槍林彈雨的縫隙裡艱難地穿梭、奔逃。

就在這時,煙塵中,一個單薄卻挺拔的身影,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維新定睛一瞧,心瞬間揪成了一團——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軍裝上全是血漬和泥土,臉上黑乎乎的,唯獨那雙倔強清澈的眼睛在晨光與硝煙中,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光。

他用僅存力氣大半邊身子,死死託著一個受傷的戰友,一步一晃地往回撤。

“林安!”維新聲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林安聞聲一頓,猛地轉過頭。“沈……沈同志?”他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血沫從嘴角溢位,“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難道眼睜睜看著你逞強送死嗎?”維新衝到他面前,伸手接過他肩上扛著的那位半昏迷的戰士。

林安卻咧嘴笑了,憨直的笑容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硬氣:“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勇敢!”維新再也忍不住,眼淚終於決堤,哽咽道,“你和你爹一樣,都是不要命的硬骨頭。但現在,你必須聽我的,乖乖回去!你的傷還沒好,不能再動了!”

“我不回。”林安固執地搖搖頭,眼神瞟向她的左肩,又飛快移開,聲音又啞又軟,“你……你流血了……”

維新一怔,低頭看向自己被鮮血浸透的繃帶,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鑽心的劇痛,順著鎖骨蔓延至全身。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退縮,仍舊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攙著他,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戰地醫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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