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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2026-04-26 作者:雪姝

第 24 章

再睜眼時,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

周遭被一片慘白色包裹,消毒水混著淡淡的硝煙味,刺得人眼眶發澀。

而病床的最前方,赫然立著一個雙目通紅、滿面焦灼的身影,鬢邊幾縷白髮被冷汗濡溼,緊緊貼在臉頰。

“娘……”維新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遊絲,“您怎麼在這兒……”

“樂兒!”明姝聞聲猛地抬頭,幾乎是撲過來,緊緊攥住她冰涼的指尖,眼淚瞬間決堤,“我的兒,你可算是醒了,嚇死娘了!”

“我這是……”維新費力地轉動眼珠,左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稍一動作便疼得渾身發顫,“我記得,我中彈了,我以為……我已經死在戰場上了……”

“說甚麼胡話呢!”明姝連忙按住她,抬手抹去臉頰的淚,“你福大命大,子彈傷不到要害,怎麼可能有事……那天過後,我到處找你,那天看到你留的信,魂都嚇飛了,一路跟著隊伍的蹤跡找過來,營地的同志說你中彈倒下,我差點就撐不住了……”

話音剛落,帳簾被輕輕掀開,身穿灰布軍裝、臂戴紅十字袖標的軍醫大步走進來,神色凝重又帶著幾分疲憊:“沈維新同志,子彈卡在鎖骨附近,距心臟只有分毫之差,必須立刻將子彈取出,再拖就會引發感染,危及生命。”

維新心頭一緊,強撐著意識點頭,可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取出來……那得多疼啊……”明姝心頭一緊,眼眶通紅,聲音顫得像風中殘燭,“大夫,求你一定要給她用最好的麻藥,她受不住疼的!”

“現在……戰地醫院裡只剩一支麻藥了,已經被送去搶救重傷的連長了。”軍醫面露幾分難色,語氣裡滿是無奈。

“甚麼!”明姝臉色瞬間慘白,死死抓住軍醫的胳膊,“把麻藥給我女兒!她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受過這種罪,怎麼能生生硬挨……”

軍醫眉頭一蹙,語氣沉重:“前線傷員無數,麻藥必須優先給最危急的指揮員,他活著,就能帶更多戰士活下來。”

“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我女兒的命就不是命嗎!”明姝又急又痛,眼淚再次湧上來,“樂兒,你放心,娘這就去求人,哪怕是搶,也要麻藥給你弄回來!”

“娘,算了。”維新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衣袖,眼神裡帶著幾分釋然的堅定,“他們是為了更多的人,我都懂。我是老黨員,我能扛,受得住。”

軍醫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沉聲道:“同志,取子彈要剝離皮肉、撬動骨縫,疼到極致可能會昏厥,甚至休克,你可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維新閉上眼,眉宇間滿是一往無前的決絕,“動手吧。”

明姝泣不成聲,只能死死攥住女兒的手,一遍遍哽咽:“樂兒,疼就使勁掐著娘,別怕,娘一直都在。”

維新強撐著點了點頭,指尖早已悄悄攥緊。

手術刀剛碰到皮肉,維新牙關一咬,指節瞬間攥得發白。

她不住地在心底給自己打著氣,想著先生的囑託,想著戰士們的風骨,想著萬千同胞的苦難,試圖用信念扛下刺骨的疼。

可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瘋狂蔓延,遠比戰場上炮火的轟鳴更讓人崩潰。

“呃——”一聲悶哼沒壓住,她整個人猛地抽搐一下,額頭瞬間炸出一層冷汗,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等、等一下……”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全然沒有了方才的鎮定,“停、停下!不行了!我不行了!”

明姝見狀,嚇得魂都快飛了,連忙伸手按住她顫動的肩背。

“娘……我不弄了……我不要取了……”維新渾身抖著,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哭得像個疼懵了的孩子,“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快死了……我受不了了……”

軍醫手上動作一頓,眼中滿是不忍,卻也知道不能半途而廢,只能壓著聲音強硬道:“同志,再堅持一小會兒,此刻停下,才是真的危險!”

明姝心如刀絞,卻只能死死按住她,強忍著淚厲聲又心疼地喊:“不許說甚麼死不死的,你是共產黨員,你不能垮!”

“我管不了甚麼黨員甚麼風骨了!我要死了!”維新崩潰大喊,眼淚糊滿臉,聲音嘶啞到破音,“我錯了……我不要逞英雄了……我要麻藥……我真的扛不住了……”

明姝說不出話,只能用肩膀接住她所有的痛與崩潰,任由女兒攥著自己的衣袖痛哭。

鑷子在骨邊一撬,維新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

“叮。”

子彈落在鐵盤上的那一刻,維新整個人癱軟在床上,氣若游絲,只剩斷斷續續的啜泣:“娘……我疼……真的好疼……我以後……以後再也不硬撐了……”

軍醫快速為她清創、縫合、包紮,動作麻利又儘量放輕,可每一下牽扯,都讓維新止不住地瑟縮。

明姝將她半摟在懷裡,用袖口一遍遍擦去她臉上的冷汗與淚水,心都揪成一團,卻還是強撐著柔聲哄:“好了好了,子彈取出來了,不疼了,都過去了,我的樂兒最勇敢了……”

維新蜷縮在母親懷中,左肩徹底失去力氣,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

她從前總覺得,共產黨人應當鐵骨錚錚、流血不流淚,可此刻所有的堅強都被疼痛擊碎,委屈、脆弱與後怕在心頭翻湧,原來再堅定的信仰,也難以抵過肉身最真實的苦楚。

“娘……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她哽咽著,聲音虛浮飄渺,“戰場上怕炮火,取子彈怕疼,還當著大夫的面哭成這樣……我不配做黨員,不配做爹的女兒……”

明姝心口一緊,連忙輕撫她的後背,溫聲道:“傻孩子,誰說你不配的?你敢跟著隊伍上前線,本就是在拿命守著家國,是這天底下最勇敢的姑娘。你都快四十歲了,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丫頭,疼了哭、怕了喊,一點都不丟人。”

正說著話,帳簾輕輕一動,一道略顯青澀的身影小心翼翼探了進來。

維新抬眼望去,心頭猛地一震。

小戰士手裡捧著一個削好的蘋果,侷促地站在門口見她醒了,連忙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同志,謝謝您……剛才在戰場上,若不是您推開我,我早就沒命了……”

維新心口發酸,可看到那熟悉的故人之姿,忍不住輕聲開口:“你是不是……姓林?”

小戰士眼神一怔,滿臉錯愕,抬眼望向她:“您……您怎麼知道……我……我從未跟人提過……”

明姝看著那張與林硯之如出一轍的臉,瞬間明白了一切——她的女兒,竟是用自己的命,護住了故人的骨血。

“你爹叫林硯之,對嗎?”維新紅著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字字咬得清晰堅定。

“我不知道。”小戰士低下頭,攥著衣角,聲音發悶,“我從小就沒怎麼見過爹,是娘一個人把我養大,也從不跟我提爹的事,只說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去了很遠的地方做大事,讓我長大後要做像他一樣的人。”

維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緊,疼得無法呼吸。林先生當年以書生之身受盡酷刑、寧死不屈,是為了護佑這世間千千萬萬像眼前少年一般,懵懂卻赤誠的孩子,能在太平歲月裡堂堂正正活著。可如今,當年那個照片裡笑眼彎彎的稚子,也扛著槍走上了硝煙瀰漫的戰場。

她艱難地抬起右臂,輕輕拂過少年額前的碎髮,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你做到了。你爹他……若是能看到,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小戰士怔怔望著她,眼底漸漸泛起淚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姝別過頭,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心中百感交集。

維新靠在母親肩頭,左肩的劇痛還在蔓延,可心底卻被一種滾燙的情緒填滿。

突然,外面又響起急促的集結號聲,尖銳而緊迫。

小戰士聽到號聲,立刻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清亮:“報告!三連二排林安,請求歸隊!”

維新猛地攥緊床單,傷口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臉色瞬間發白。她想站起來,可半邊身子剛一用力,撕裂般的疼就讓她眼前發黑,重重跌回床上。

她紅著眼嘶吼,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怒火,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狗日的日本鬼子!憑甚麼……憑甚麼在我們的土地上橫行!”

明姝死死按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命了!剛把子彈從骨頭邊取出來,一動就大出血,你去了不是幫忙,是給他們添累贅!”

林安站在床邊,對著她深深舉了一躬:“同志,您已經救過我一次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維新望著他,淚水無聲滾落,滿心都是無力。

這一次,她終於明白,真正的戰場,從不只有衝鋒陷陣。

“小林。”她閉了閉眼,壓下喉間哽咽,聲音輕卻堅定,“活著。”

“是!”少年轉身衝進炮火裡,挺拔的背影在硝煙中閃過,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站在講臺上,溫文卻倔強的先生。

明姝嘆了口氣,滿眼心疼,輕輕抱住她:“娘知道你想衝上去,可你活著,才能救更多人。”

維新不再逞強,不再硬撐,望著窗外滾滾硝煙,輕輕點了點頭。

有些勇敢,是迎著炮火衝上去;

有些勇敢,是帶著傷活下去,把信仰一代代傳承下去,直到山河無恙,人間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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