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窗外的風捲著無盡的寒意與殺機,在破敗的庭院裡盤旋不散,令人心頭髮緊、坐立難安。
這座宅子,曾是北方的地下聯絡點,如今先生殉國、組織遭破壞,這裡早已被特務與密探牢牢盯上,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殺身之禍。
“娘,我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她壓低聲音,眼神冷靜得近乎漠然,“這裡處處是眼目,再不走,我們都走不掉了。”
明姝雖心有不捨,卻也明白時局兇險,顫聲點頭:“都聽你的,你去哪兒,娘就跟到哪兒。”
母女二人趁著夜色倉皇離京,不敢走官道,不敢宿客棧,一路輾轉南下,最終在滬上一處僻靜弄堂裡安下身來。
□□愈演愈烈,北方組織幾乎被連根拔起。維新不敢與任何人輕易聯絡,只憑著先生生前留下的幾處隱秘記號,在茫茫人海中小心翼翼尋找著組織的蹤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數月之後,她終於在一家舊書店的暗格中,與組織接上了線。
上海地下黨組織早已轉入極度隱秘狀態,聽聞她是李大釗的學生,又在北伐前線經歷過生死考驗,對她格外信任,卻也再三叮囑:從今往後,不可再以進步學生、革命者的面目示人,必須擁有一層絕對安全的身份掩護。
維新想到沈家世代經商的根基,當即決定重操舊業。
她用僅剩的細軟做起絲綢布匹生意,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綢緞莊。
從此,街頭巷尾多了一位身著旗袍、氣質溫婉,眼底卻藏著沉穩銳利的女老闆。
綢緞裹身,風骨藏心。她梳著利落的髮髻,踩著半根皮鞋,出入商行、鋪面、碼頭,與人談價、對賬、周旋,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明姝看著女兒遊刃有餘、從容應酬的模樣,有時恍惚覺得像在夢裡。從前那個嬌縱任性,連帕子都不曾洗過一塊的大小姐,如今成了能撐起一片天的主心骨。
無人知曉,那一方方錦繡綾羅下,藏著一條從未中斷的紅色脈絡。
她以商行作為掩護,暗中為組織傳遞情報、轉運物資、籌措經費、掩護過境同志。
中原大戰的烽煙、各地起義的號角、蘇區建立的喜訊、長征勝利的曙光、西安事變的轉折……一樁樁,一件件,全國性的政治風浪與地下行動,她都以不同形式參與其中。
有時是深夜在綢緞莊內密寫情報,將字條縫進旗袍夾層;有時是藉著送貨之名,穿梭在租界與華界之間,傳遞重要指令;有時是利用商人身份,周旋於各方勢力的應酬之中,獲取關鍵訊息。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從民國十六年到二十六年,從□□最黑暗的歲月到民族危機日益逼近,維新從未有一日真正脫離過組織,也從未有一日忘記自己為何出發。
七月七日,盧溝橋的槍聲劃破長空,全面抗戰爆發。
維新站在綢緞莊二樓的窗子前,望著街上紛亂的人群,緩緩脫下手上的玉鐲。
“拿去。”維新將玉鐲遞給夥計,聲音平靜卻堅定,“當了它,給前線抗日將士送去。”
“掌櫃的,這是您最喜歡的鐲子,是夫人的一片心意,您確定要當出去嗎?”夥計滿臉不捨地捧著玉鐲,不明白一向愛惜物件的老闆,為何突然如此決絕。
“確定。”維新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只剩坦蕩,“在我這兒,它只是一塊石頭,可國難當頭,它或許能救中國人的命。”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北伐戰場上慌不擇路的少女。
先生犧牲、家產盡毀、十年地下潛行,把她磨得沉靜、隱忍、果決。
她不想再上戰場。
不是怕死,是怕再看見滿地屍骸,怕再經歷同袍反目,怕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並肩的戰友死在眼前。
她以為,這一次,她可以守著布莊,守著母親,在後方盡一份力,便足夠了。
直到那天,她藉著採購布料的名義出了租界,剛走到街角,就被眼前這一幕狠狠釘在了原地:
一隊隊稚氣未脫的少年,小的約莫十三四歲、大的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不合身的軍裝,揹著簡單的行囊,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迎著紛飛戰火,眼神或恐懼或決絕,義無反顧地朝著前線走去。
風捲起塵土,吹過那些少年單薄的身影。維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緊了旗袍衣角,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酸澀與滾燙的情緒翻湧而上,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轉身回了綢緞莊,脫下旗袍,換上一身粗布軍裝,取走藏在夾板裡的手槍壓進腰後,將商行託付給可靠的夥計,只匆匆給母親留下一封平安信:待我歸來。
她跟在抗日隊伍的洪流裡,壓低帽簷,掩去過往,再一次義無反顧,奔赴山河破碎的前線。
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理想而莽撞的少女,而是為了民族存亡,為了四萬萬同胞,以血肉之軀,赴國之危難。
炮火連天,硝煙嗆人。
維新伏在戰壕裡,手指扣著槍托,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
身邊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她咬緊牙關,眼底沒有半分退縮。
忽然,一道身影從側翼衝過,動作利落,眼神堅定。
維新餘光一瞥,動作猛地一頓。
眉眼清挺,鼻樑直削,那股沉靜又倔強的神態,像極了某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
正怔忡間,一枚流彈擦著髮梢飛過,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壓下心頭震動,重新穩住槍口,強行收回心神。
突然,一顆子彈猝不及防射過來,直直衝著身旁那個青澀稚嫩的少年落去。
維新來不及多想,猛地撲出去,用自己的身體狠狠將他撞開。
“噗——”
她悶哼一聲,抬手輕輕覆上左肩,卻只觸到滿手溫熱粘稠的鮮血。
下一秒,劇痛席捲全身,她死死按住心口,渾身脫力,眼前一黑,重重倒在泥濘的戰壕裡,沒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