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剛進帳篷,維新就把人往床沿狠狠一扯,動作帶著壓了一路的火氣。
明姝見女兒肩頭滲開一片刺目的紅,心揪得發疼,下意識想上前檢視,卻又生生頓住腳步。
她也太瞭解自己的女兒——這時候誰攔,就是火上澆油。
“誰讓你擅自衝上去的?”維新聲音不高,卻冷得讓周遭眾人都不敢喘氣。
林安垂著頭,指尖攥得泛白:“沈同志,我……”
“你甚麼你?”維新厲聲喝斷,目光掃過他滲血的左臂,“連長沒跟你說過,留守側翼,不準突進?你耳朵長哪兒去了!”
林安抿著嘴不吭聲,下巴繃得發緊,一身硬氣。
維新氣得上前一步,抬手就往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卻是實打實的訓:“你才多大?二十出頭的年紀,命不是拿來這麼糟踐的!”
林安被拍得微微低頭,耳尖卻悄悄紅了,非但沒躲,反而又偷偷蹭著往她跟前湊了寸許。
“還敢嬉皮笑臉?”維新伸手揪住他軍服後領,像是在拎一隻不聽話的崽子,直接把人拽到燈底下,指著他身上交錯的傷痕,“上次傷還沒好利索,這次又添新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死不了?”
林安被她揪著,乖乖站定不動,小聲喃喃道:“我就是不想讓那些鬼子傷到你守的陣地……”
此話一出,維新心口猛地一抽,氣更不打一處來,又捨不得真用力,只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聲音發顫:“你是不是覺得死了才叫英雄?我告訴你林安,你只有活著,才對得起你爹,對得起所有為你鋪路的人!”
林安抬眸看她,眼尾泛紅,聲音又低又軟,帶著幾分慌恐的委屈:“我不怕死,我只怕護不住你。”
“我這麼大個人,還需要你這個小兔崽子護?”維新又氣又窘,強撐著別過臉,“再敢擅自衝鋒,看我不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林安垂眼乖乖應了一聲,嘴角卻悄悄往上彎了彎。
“討債鬼。”維新語氣軟了下來,伸手拽過他胳膊準備換藥,聽不出是氣還是疼,“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林家的。”
明姝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浮起一層無奈的轉意,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默默退了出去。
帳篷內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維新揪著他後領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還是洩了氣般撒開,指尖卻不經意擦過他脖頸處的汗漬,觸到一片滾燙的溫度。
她別開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後怕,轉身去拿藥盤,瓷瓶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才勉強掩住她微微發顫的呼吸。
林安就垂著眼站在原地,時不時偷瞄一下她冷硬的側臉,看著她緊抿的唇、微蹙的眉,還有鎖骨繃帶滲出的血跡,方才滿是倔強的眼神,瞬間軟成了一汪水。
維新蹲下身,小心翼翼捲起他染血的衣袖,傷口猙獰地露出來,混著泥土與血痂,觸目驚心。
“疼就說出來,別硬抗。”維新語氣平淡,卻藏著掩不住的關切。
“不疼。”林安咬著唇,目光始終落在她專注的眉眼,看著她鬢邊被汗水浸溼的碎髮,輕聲補上一句,“只要你不生氣,就一點都不疼。”
維新手上動作猛地一頓,抬眼瞪他,卻撞進他澄澈的眼眸裡,讓她到了嘴邊的訓斥,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爹當年,比你沉穩百倍,從不會這般魯莽衝動。”她一邊仔細包紮傷口,一邊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叮囑他,“他守大義,不是拿命去賭。”
“我知道。”林安輕輕點頭,聲音低啞,“我就是一想到你會有危險,就……”
話音未落,帳篷布被刺刀狠狠劃開。
三個男人踹開帳簾衝進來,身上披著搶來的百姓棉襖,帽子壓得極低,可一抬手,露出的是明晃晃的三八大蓋,刺刀寒光逼人。
出口被瞬間封死,空氣在這一刻凍成冰。
維新的心,猛地砸到谷底。
為首的日本兵目光像毒蛇,死死釘在維新身上,貪婪的惡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林安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去,用沒受傷的右手一把將維新狠狠推到自己身後,如一面殘破卻堅定的盾般擋在她面前。“不準碰她!”他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卻吼得撕心裂肺,“你們滾!”
日本兵被激怒,揚手一槍托狠狠砸在林安纏著繃帶的左臂上。
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浸透紗布,他疼得渾身抽搐,卻硬是沒倒,死死撐著不退半步。
“林安!”維新失聲驚呼,心像是被生生撕開。她想衝上去,可其中一個日本兵已經獰笑著上前,鐵鉗一樣的手狠狠扣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擰。
鎖骨的傷被扯得撕裂般劇痛,維新眼前一黑,卻顧不上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明姝聽見慘叫衝進來,一見帳內慘烈情景,整個人瞬間崩潰。
她瘋了一樣撲上去抓撓、哭喊,聲音嘶啞破碎:“你們這群畜生!放開她!放開我的女兒!”
日本兵冷笑一聲,槍口直接頂上林安的太陽xue,另一個鬼子一把將明姝推倒在地,刺刀尖貼著她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劃破咽喉。
維新被架在半空,胳膊劇痛,鎖骨像是要斷掉,可她整個人已經徹底冷靜到絕望。
她看著槍口下的林安,看著被摁在地上命懸一線的母親,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被帶走。寧可死在這裡,也不受辱。
她是沈維新,是愛國先烈的女兒,是北大的學生,是共產黨員,她可以死在戰場,可以死在酷刑裡,但絕不能被侵略者糟蹋。
可此刻,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砸下來,不是怕,是至親與戰友被豺狼惡寇脅迫的無力。
林安眥目欲裂,喉嚨裡滾出的聲音近乎咆哮:“放了她們!有本事你們就殺我!”
“閉嘴!”維新厲聲打斷他,字字泣血,“別衝動,我跟你們走!”
明姝趴在地上,整個人突然僵住。她緩緩閉了閉眼,又突然抬起頭,看了女兒最後一眼,眼神平靜得可怕。
下一秒,她猛地發力,朝著刺刀尖狠狠撞上去。
“娘——!”維新撕心裂肺地喊著,嗓音瞬間破碎。
鬼子也驚了,似是沒想到這老太婆竟真敢拼命,刺刀下意識偏了半寸。
“噗嗤”一聲,刀鋒在脖頸側面劃開一道深口,頓時血流如注,噴湧而出。
“娘!”維新徹底紅了眼,所有恐懼與剋制驟然崩斷。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頭撞在扣住她鬼子的鼻樑上。
一聲脆響,鬼子頭骨嗡鳴,當場踉蹌後退,鼻血狂噴。
幾乎同一時間,林安趁著槍口偏斜,拼死咬住鬼子持槍的手腕。
“啊——!”鬼子吃痛慘叫,槍瞬間脫手。
帳篷外,巡邏隊聽見慘叫與槍聲,霎時如潮水般衝進來:“幹甚麼!放下武器!”
鬼子一看大批氣勢洶洶的八路軍到了,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糾纏,轉身就逃。
帳篷內一片狼藉,血痕刺目。
維新撲到明姝身邊,顫抖的掌心死死按住她脖子上的傷口,雙手沾滿鮮血,渾身發抖:“娘……你別死……我求你別死……”
林安癱在一旁,左臂崩裂流血,卻拼命捂上自己的嘴,不敢哭出聲。
維新埋著頭,眼淚瘋狂砸下。
她剛才親眼看見,孃親為了不讓她受辱,寧願當場撞死。
那是比任何信仰都重的——骨肉至親,以命相護。
混亂中,醫護兵揹著藥箱衝進來,聲音顫抖又急促:“讓開!都讓開!緊急搶救!”
維新被人強行拉至一旁,死死盯著母親蒼白的臉,右手狠狠攥成拳,眼底翻湧著絕望與滔天恨意。
從今往後,誰再想傷她半分,她必以命相搏,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