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長辛店的夜課結束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
維新收好半截粉筆,將連夜謄寫的淺顯講義折得方方正正,塞進衣襟內側貼身藏好,拍去粗布衣衫上沾染的塵土與粉筆灰,斂了斂神色,沿著僻靜小路快步走向火車站。
昏黃的月光被層層烏雲遮掩,路邊的樹影張牙舞爪,襯得這條無人小徑愈發幽深。她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生怕留下半點引人注意的痕跡。
列車停在正陽門車站的時候,已是後半夜,站臺上零星散落著趕路的旅客,昏沉的汽燈在風裡晃著,投下斑駁的光影。
維新攏了攏袖口,將帽簷壓得更低,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本想借著巷弄人潮悄無聲息離開,可她剛走出站臺甬道,餘光便瞥見幾道灰衣人影正立於暗處,目光死死釘在她身上。
她腳步猛地一頓,霎時便反應過來,那是軍閥派來的暗探。
心口驟然一沉,寒意順著脊背爬滿全身。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回頭對視,轉身便一頭扎進縱橫交錯的老胡同裡。
耳邊是追兵急促的腳步聲、呵斥聲,像催命的鼓點,追得她無處遁形。
她素來謹慎,往日總刻意繞路、隱匿行跡,可此刻滿心都是逃命的執念,所有籌謀都被慌亂碾碎。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下意識便朝著最熟悉、最安穩的方向狂奔。
沈府離車站本就不遠,又是她從小到大走熟的街巷,一磚一瓦、一巷一拐,都刻在記憶裡。哪怕閉著眼,她也能精準地繞過拐角,避開擋路的石墩,憑著本能在衚衕裡穿梭。
明明千萬次告誡自己,萬萬不可引禍歸家,不能讓母親知曉她在外做的種種險事,更不能讓整個沈府捲入這殺頭的風波。
可人在窮途末路時,刻盡骨血裡的本能永遠優先於理智。
她拼盡全力向前奔著,衣衫被晚風扯亂,呼吸急促到近乎斷氣,一路倉皇奔逃、跌跌撞撞,最終狼狽不堪地停在沈府的朱漆大門前。
須臾之間,追兵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巷口,震得青石路面都好似在跟著發顫。
沉重的木門被粗暴撞開,灰衣軍警手持槍械蜂擁而入,瞬間封鎖了整座庭院。
廊下燈火搖曳,明姝正靜坐在燈下等候晚歸的女兒,忽見這般陣仗,臉色微白,指尖死死攥緊了膝頭的帕子。
為首的頭目面色陰鷙,目光冷厲如刀,厲聲喝問:“奉令緝拿赤黨分子沈維新!人在哪裡?還不快速速交出來!”
一字一句,如利刃劈落。
維新心頭一顫,雙腿幾欲發軟,眼底湧起絕望,只覺天旋地轉,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
可下一瞬,一道溫熱而有力的手臂猛地伸出,將她狠狠拽至身後,擋得嚴嚴實實。
明姝穩穩立在她身前,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滿是護犢至死的決絕:“這裡沒有你們要找的人,諸位軍爺,莫要錯抓良善,汙了清白人家!”
“你還狡辯?”頭目眉峰一挑,語氣兇狠而堅決,“我親眼看到那逆賊進了你沈家的門,一路追至此處,豈能有假!”
“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再做隱瞞。”明姝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卻字字擲地有聲,“我就是沈維新,要抓,抓我。”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維新驚得渾身劇震,垂在身側的手狠狠攥緊,想要上前獨自承擔起這份殺頭的罪名,卻被母親死死按住肩頭,那力道不大,卻藏著不容違抗的警告與以命相護的狠絕。
頭目上下打量明姝,只見她一身素布衣裙,眉眼精緻,肌膚瑩潤,看上去不過三十上下的模樣,似乎比身後那個躲躲藏藏、滿臉塵灰的黃毛丫頭更像是養尊處優的沈家大小姐,與傳聞中二十出頭的北大女學生年歲相近、身形相仿,夜色昏沉之下,竟難分真偽。
他一時遲疑,語氣裡少了幾分篤定:“你……真是沈維新?”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沈維新。”明姝面色冷然,目光不閃不避,語氣穩得沒有半分破綻,“你們要緝拿沈維新,我就在此處,何須再找旁人?”
頭目被她一身凜然氣度鎮住,又忌憚沈家在京中根基,深更半夜不變久耗。他咬了咬牙,厲聲一揮手:“帶走!若敢弄虛作假、包庇赤黨餘孽,定叫你們沈家吃不了兜著走!”
明姝絲毫不懼,只淡淡回眸望向女兒,眼神裡沒有責怪,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溫柔與決絕的託付。
維新望著母親從容步入黑暗的背影,兩行熱淚無聲地劃過臉頰,滾燙得灼心,卻連一聲哭喊都不敢發出。
門燈依舊昏黃搖曳,照得人心頭一片冰涼,方才的驚心動魄,彷彿只餘一場空寂的噩夢。
“先生,我娘她被抓了!”第二天剛到學校,維新便跌撞著找到李大釗,聲音嘶啞破碎,泣不成聲。
先生面色驟沉,雙拳緊握,眼底翻湧著悲怒與痛惜:“是我連累了你們。”
“他們本來要抓的是我,我的身份已經被發現,瞞不住了。”維新急得六神無主,語無倫次,“先生,他們會不會對我娘用刑?我娘她一介深閨婦人,哪經得起這牢獄磋磨,她會撐不住的。”
“你莫慌,我即刻動用所有關係去撈人。”先生壓低聲線,語氣依舊沉穩,“沈夫人是替你頂罪,軍警只當抓了個‘赤黨□□沈維新’,眼下尚未審訊,一切都還來得及。”
維新渾身發抖,眼淚簌簌砸在衣襟上:“都怪我,是我把暗探引回家,是我害了娘……先生,我去自首,換她出來!”
“胡鬧!”先生厲聲喝止,語氣不容置喙,字字沉重,“你一自首,沈夫人的頂罪便成了笑話,你們母女一個也活不成,還會牽連整個北京聯絡點、長辛店的工友,全盤皆輸。”
維新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喘不上氣。
“現在唯一的路,是用錢、用人脈、用證據,把沈夫人救離虎口。”先生神色凝重,語氣堅決,“沈家在京商脈廣,你立刻回家,動用所有家產、所有關係,去找沈家的舊交、商會會長、法界名流,花錢疏通,保人出獄。”
“可他們認定抓的是赤黨……”
“正因為他們認定抓的是沈維新,才好撈。”先生語氣沉定,眼中閃過一絲冷靜的謀略,“你娘務必咬緊牙關、硬氣到底,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沈家主母、良家婦人,從未去過夜校,從未參與任何活動,是軍警追錯人、認錯人,再加上商會與名流聯名擔保、重金打點,軍閥只會順水推舟——他們要的是政績與錢財,不是真要跟沈家死磕。”
“我知道了。”維新擦乾眼淚,將所有慌亂壓下,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堅定,“我這就去辦,無論多難,也要把娘救回來!”
她轉身衝出校園,背影再無半分怯懦,唯有赴死般的決絕。
家國與至親皆扛在肩上,縱使前路刀山火海,她亦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