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民國十二年,秋。
北大的梧桐葉再一次落了滿徑,就像她初至校園那樣,只不過,那個天真熾熱的沈維新,早已隨著林先生的離去和歲月的磨洗,一同去了。
她知道,這是她能在紅樓下度過的最後一個秋了。
大四的課表疏了許多,不必再像從前那樣整日埋首於課堂和書本,可她的日子,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忙碌。
二七大罷工的血色還未在心底淡去,軍閥的稽查隊便在京城街巷佈下了天羅地網,貼滿了抓進步學生、革命志士的告示,像一張張陰鷙的索命符,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北大的進步活動徹底轉入地下,往日裡能悄悄傳閱的刊物、低聲探討的思潮,如今都成了藏在袖中、掖在夾層裡的秘密。
李大釗先生的授課依舊沉穩,只是課堂上少了些直白的革命論調,多了些借古喻今的點撥。下課鈴響後,他總愛藉著答疑的由頭,將維新他們叫到廊下的梧桐蔭裡,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鄭重:“大四課少,你們便多些時間奔走,只是切記,萬事以隱蔽為上。風聲太緊,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維新垂首應下,指尖將袖中的油印紙邊攥得發皺。
先生望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語氣緩了幾分:“你近來消瘦得厲害,家中母親……怕是已察覺幾分。”
提及孃親,維新心頭一緊,筆尖驟然泛起一陣酸澀,輕輕嘆了口氣,聲音發啞:“娘只當我課業繁重,未曾多問,也……從未阻攔過我。”
先生微微頷首,神色沉肅:“初心難守,長夜最磨人心。唯有隱忍蟄伏,方能托起萬世蒼生。”
維新緩緩抬眸,目光亮得灼人:“先生,我不怕死,我只怕我們赴湯蹈火,到最後,還是徒勞無功。”
“會等到天亮的。”先生目光靜靜望向遠方,語氣篤定,“黑夜再漫長,總有破曉的那一刻。只是在那之前,我們要先做暗處的點點星火,聚少成多,終能燎原。”
他頓了頓,將周遭幾名學生盡數遣散,聲音壓得更低:“有件事,我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託付給你。”
“先生請講。”維新挺直脊背,眉眼間滿是決絕,“只要是為了救國,我萬死不辭。”
“長辛店的工人夜校,如今缺人講課,也缺人傳遞訊息。”先生神色凝重,字字懇切,“你心思細、膽子大,又懂新學,往後便由你負責聯絡、授課。切記,單線聯絡,不露行蹤,不寫真名,不留痕跡。”
“我記住了。”維新躬身行禮,轉身融進漆黑的墨色裡,步履沉靜,身姿孤決。
一路快步回府,剛至巷口,便見那盞熟悉的門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薄薄的燈罩灑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出一片溫柔的光暈。
明姝正坐在廊下,手裡撚著那枚布料泛白的同心結,靜靜地望著女兒走來的方向。
“回來了。”明姝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粥在灶上,讓小廚房再煨一下。”
維新喉頭一哽,輕輕應了聲“嗯”,垂著頭就要快步回房。
“樂兒。”明姝忽然叫住她,眸光柔軟綿長,“我懷著你那年,你爹也是這樣夜夜晚歸,身上帶著外頭的風,眼裡藏著不能說的事。”
維新心頭一驚,腳步堪堪頓住。
“我……”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不知如何開口,眼眶瞬間紅了。
“娘知道你性子犟,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明姝站起身,緩緩走到她面前,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蝕骨的疼惜,“愛國是好,可那掉腦袋的事,咱就少摻和。娘沒了你爹,可就只剩你一個了。”
維新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滾滾滑落,滿心的委屈與愧疚在母親的溫柔裡盡數決堤。
“哭甚麼。”明姝眼底泛軟,抬手輕輕擦拭她的眼角,嘴角揚開一抹隱忍的笑,“記住,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孃的女兒。家裡的門,永遠給你留著。不管何時,累了、怕了,就回家,娘一直在。”
維新鼻尖發酸,用力點頭,將所有哽咽盡數嚥下。
後來的這段時間,維新白日裡忙著畢業著述的撰寫,筆墨落紙,字裡行間皆是對家國的思索;傍晚便換上樸素的粗布衣衫,藉著暮色的朦朧遮掩,輾轉趕往長辛店。
街巷昏黑時,屋內早已坐滿了人。她輕輕推開破舊的木門,目光淡然掃過座下一眾滿臉油汙的工人,機油、塵土與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眼底卻沒有半分嫌棄,只是放緩語調開口,聲音溫和而有力:“諸位工友,我們開課了。”
她轉身,握著半截粉筆,在斑駁的黑板上,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兩個蒼勁的大字:工人。
粉筆灰簌簌落下,飄散成一地細碎微光。她指著黑板,一字一句,耐心講解著:“大家看,‘工’字,上面一橫,扛住風雨;中間一豎,頂天立地;底下一橫,紮根沃土。‘人’字,立於天地之間,心存風骨,堂堂正正。”
她抬手,將“工”字與“人”字輕輕相連,變成一個“天”字,目光灼灼,語調堅定:“工人,便是這天,是撐起這世間的脊樑。我們合力可撐天地,我們同心方能救國。”
屋內鴉雀無聲。隨即,一雙雙佈滿厚繭的手,紛紛抬起,鼓掌聲、歡呼聲、喝彩聲交織在一起,衝破狹小的屋舍,在暮色裡久久迴盪。
維新靜靜佇立在講臺上,眼底星火湧動,心緒萬千,於沉沉黑夜中,望見了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