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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2026-04-26 作者:雪姝

第 15 章

歲月匆匆,寒來暑往,轉眼已到了大三下學期。

而正式上課的第二天,李大釗先生將維新和兩三位信任的同學叫到僻靜的廊下,避開旁人耳目,從懷中掏出一卷折得極小的油印傳單:“看看這個——京漢鐵路的工人弟兄們在鄭州普樂園成立總工會了。”

維新屏住呼吸接過,指尖微微發抖。傳單上的字跡剛勁有力:為自由而戰!為人權而戰!

“這是大事。”先生聲音低沉,眉宇間凝著濃重憂慮,“工人弟兄們一呼百應,全線兩萬多人,一旦罷工,整條鐵路都要癱瘓。可吳佩孚已經撕下‘保護勞工’的假面具,派了軍警在鄭州戒嚴,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維新的心猛地一沉,聲音都跟著發緊:“那……我們能做甚麼?”

“只能暗中聲援、募捐、宣傳。”先生目光掃過幾人,字字鄭重,“切記,不可聲張,不可聚眾,不可在校內顯露半分。出任何差池,都是殺身之禍。”

幾人輕輕點頭,各自將傳單小心收起,很快便散開,裝作無事返回課堂。

接下來的幾日,維新變得更忙。

白天照常上學,下了課偷偷和同學們印傳單、寫標語、把省下來的銅板和乾糧塞進布包,準備託人輾轉送往鄭州、漢口。

明姝只覺女兒越發沉默、身形也逐漸消瘦,常常深夜房內還亮著燈。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每一次想開口問些甚麼,都被她故作淡然的平靜擋了回去,整夜難安。

二月四日,午後。

秘密聯絡的同學匆匆傳來訊息:京漢鐵路全線罷工了!汽笛一響,三小時內,一千二百多公里鐵路全部停擺!

她攥著那張薄薄的字條,指尖冰涼,手在發抖,既激動又止不住地心慌。飯桌上,她強裝鎮定,大口大口地扒著飯,耳邊卻全是火車汽笛的轟鳴、工人的吶喊、軍警的皮鞋聲,紛亂嘈雜,攪得她片刻不得安寧。

先生又透過暗線傳來指示,要求眾人繼續隱蔽聲援,萬萬不可暴露行蹤。

白日裡的傳單印得更急,夜裡的聯絡走得更密,每一次傳遞訊息,都攥著一顆懸著的心。

二月七日,黃昏。

天色陰沉地如同浸了墨,寒風颳在臉上,刺骨地疼。

京郊一處僻靜的小院裡,維新正和同學整理著待送的傳單,燈光昏黃,空氣裡滿是壓抑的寂靜。

一同聯絡的同學跌撞著衝進門,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幾乎破碎:“江岸、鄭州、長辛店……全被血洗了。吳佩孚下令開槍,死傷無數,工會的屋子被砸得稀爛,牌匾被踩在腳下,好多手無寸鐵的工友倒在血泊裡,連喊一聲冤的機會都沒有!”

維新眼前一黑,扶著桌子才沒倒下。

那些從歌謠裡聽過的苦難,從先生口中知曉的期盼,此刻驟然化作血淋淋的慘案,轟然砸在她心頭,堵得她連呼吸都覺得疼。

她死死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瘋狂往下掉,連一聲哭腔都不敢洩出,只能任由心口被劇痛狠狠撕扯,把所有的悲慟嚥進肚子裡。

第二天上課時,李大釗先生面色沉靜得近乎凝重,像是甚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依舊沉穩地講授著課程,字字清晰。

維新坐在前排,隱隱能看到先生眼下藏不住的淤青,鬢角的頭髮也亂了,透著藏不住的疲憊。

下課後,她主動找到先生,聲音裡帶著未散的沙啞與顫抖:“昨夜的事,我們終究還是沒能做更多。”

“世事艱難,你們已經盡了心力。”先生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眼底翻湧著不忍,“還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先生請講,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甚麼接受不了的了。”維新咬著唇,強撐著挺直脊背,目光定定地看著先生,不肯露半分軟弱。

先生垂眸沉默片刻,語氣低沉又艱澀:“林硯之教授他……他……”

“他怎麼了?”維新聽到這三個字,條件反射般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心底瞬間揪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先生望向她,眼底覆著一層悲慼的水霧,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他……犧牲了……”

“甚麼?”維新如遭雷擊,渾身僵住,聲音抖得不成調,“他不是……不是去日本留學了嗎?怎麼會去鄭州……怎麼會和這件事情扯在一起……又怎麼會犧牲……”

“他父親當年死在日本人手裡,他又怎麼可能在敵國安身立命、屈膝求活,不過是迫於無奈、掩人耳目的權宜之計罷了。”先生喉結重重滾了幾滾,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被捕入獄後,受盡酷刑拷打,十指見骨,遍體鱗傷,卻始終咬緊牙關,不肯供出工會的任何聯絡線索,也不肯透露半個同志的名字。”

“吳佩孚的人見硬的不行,便許他高官厚祿,說只要他肯指認工會核心,便饒他性命,還讓他做鐵路督辦的幕僚,許他老孃妻兒安穩度日。可他只冷冷看著那些人,啐出一口帶血的吐沫,說‘我林硯之生為民立命,死為護道殉身,豈會與爾等禍國殃民的軍閥同流合汙’。”說到這裡,先生聲音陡然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溼意,眼底滿是翻湧的悲慟與敬佩,“這話徹底觸怒了那些軍警,他們把他拖到車站的空地上,當著罷工工友的面逼他下跪認錯,他卻硬生生挺著脊樑,哪怕被槍托砸斷了腿,也始終不肯彎一下膝蓋。”

“烙鐵燙過皮肉,鐵鏈勒進骨頭,灌涼水、上夾棍,凡是能想到的酷刑,全用在了他身上。他本是文弱書生,身子骨哪裡扛得住這般磋磨,可他從頭到尾,都未曾松過一個字。”先生閉上眼,似是不忍再回想那慘烈景象,“到最後,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卻還拼著最後一絲力,用手指在囚壁上摳著‘勞工萬歲’,指腹磨破,血珠滲進磚縫裡,一筆一畫,都刻著至死不屈的風骨。”

先生的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卻字字砸在維新心上,重如千鈞。

她只覺心口猛地一沉,血液彷彿瞬間凝住,連呼吸都跟著滯澀起來。

林先生的模樣早已在歲月輾轉中漸漸模糊,可此刻舊事翻湧,那些塵封的記憶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是教書的先生,更是傲骨錚錚的戰士,以文弱之身,扛住了軍閥的酷刑,守住了自己一生的信仰。

“他是黨員。”先生微微垂首,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沉痛與驕傲,“共產黨員,便是像他一樣,以身許國,至死不悔。現在,你若後悔,還來得及。”

“先生,我懂了。”維新強忍著眼底的溼熱,一字一句,清晰又鄭重,“我願循著他的路,一直走下去,縱是刀山火海,也絕不後退。”

初入學堂時的少女悸動,此刻盡數化作赴湯蹈火的堅定信仰,從此步履鏗鏘,再無半分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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