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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2026-04-26 作者:雪姝

第 10 章

秋風吹過硃紅廊柱的辦公長廊,卷著半枯的梧桐葉擦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輕響。

維新深吸一口氣,咬了咬下唇,終是緩緩抬手,指尖懸在門板上,猶豫了半晌,才輕輕敲門。

“進。”林先生溫和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依舊是那般沉穩的語調,聽不出半分情緒。

維新推開門,緩步走了進去,垂著頭,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滿滿的侷促與愧疚:“先生。”

林先生抬眸,見是她,手中的筆頓了頓,神色依舊平和,淡淡開口:“沈維新?可是還有甚麼問題要問?”

“不是的,先生。”維新連忙抬頭,又迅速低下去,雙手攥著衣角,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今日課堂之上,是我太過冒失,擾了課堂秩序,還惹先生費心提醒。我知錯了,特來向先生道歉。”

辦公室裡靜了片刻。半晌,林先生擱下手中的鋼筆,身子微微後靠,語氣放緩了許多,沒了課堂上的嚴肅:“知錯能改就好,不必如此拘謹。你有向學之心,見解也獨到,這是好事,只是治學需沉心靜氣,課堂亦有規矩,往後多加註意便是。”

維新沒想到先生這般輕易就原諒了自己,心頭猛地一鬆,又湧上一股暖意,眼眶微微發熱,聲音都軟了幾分:“我知道了,往後一定謹遵先生教誨,守課堂規矩,沉心治學,絕不再冒失失禮。”

林先生目光落在她緊繃的肩頭,神色愈發溫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去吧,回去好好歇息,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是,先生。”維新垂著眼斂衽行禮,轉身欲走時,餘光卻猛然瞥見先生桌角壓著的一張黑白照片,鑲著素銀邊框,裡面是個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的稚童,約莫三四歲,穿著小長衫,笑得眉眼彎彎,看著格外乖巧。

她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腳步頓住,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先生,這是您……弟弟嗎?”

林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瞬間漾起溫柔的漣漪,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溫情:“不是,這是我兒子,一直在老家由家妻照拂。”

維新心口猛地一滯,如遭五雷轟頂,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耳邊嗡嗡作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您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有……兒子……”

話音落,她才驚覺自己失言,臉色驟然慘白,可滿心的震驚與酸澀早已壓不住,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溼冷的棉絮,連呼吸都發緊。

林先生指尖輕輕撫過照片邊緣,淡淡笑了笑:“早年奉父母之命,與同鄉女子成婚,成家已久,只是忙於治學,甚少歸家團聚。”

短短一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割破了少女所有隱秘的歡喜。她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就連先生方才溫和的話語,此刻都成了最殘忍的宣判。

她強忍眼底的溼意,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聲音沙啞:“是我失言了,先生恕罪,告退了。”

不等林先生回應,她便倉皇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辦公室。關門的瞬間,眼淚終於忍不住劃過臉頰,簌簌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涼。

維新走後,辦公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硯之眸中的溫柔漸漸淡去,化作一片沉沉的悵然,思緒不經意間回到五年前那個讓他一生都無法回頭的尋常日子:

“硯之啊,娘給你尋了門好親事。”林母坐在炕沿,指尖撚著繡帕,神色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娘,我現在一心撲在學問上,正要去北大教書,還不想成親。”林硯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執拗與抗拒。

林母眉頭微蹙,臉色沉了幾分,語重心長地勸道:“古聖賢曰,先成家,後立業。成了家,你心定了,再去做學問、闖事業,兩不耽誤。”

“現下新學盛行,城裡人都倡導自由戀愛,等我找到了那個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的女子,再談婚論嫁也不遲。”林硯之望著窗外,似已看見心中所求的光景。

“那都是外頭的歪理邪說,迷惑人的把戲。”林母重重一拍炕沿,語氣愈發嚴厲,“自古男女婚配、傳宗接代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胡亂做主的道理?”

林硯之還想再爭,卻被母親一聲嘆息堵了回去。老人家鬢角已染霜白,望著他滿眼是苦:“你爹當年甲午一役,隨水師沉在黃海,屍骨無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盼著你成家立室,傳承林家香火。你這孽障,讀了幾日洋派新學,便要忤逆不孝,把我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往死裡逼!”

林硯之心頭一哽,滿腔反抗終究軟了下來。

三媒六聘,鑼鼓嗩吶,一切都按照舊式規矩來。新婚之夜,他掀了紅蓋頭,見對面女子低眉順眼,怯生生喚他一聲“夫君”,只覺滿心皆是無奈與空茫。

他對她敬重有禮,卻始終隔著一層疏淡。婚後不過月餘,他便辭別家鄉,遠赴京城,將一身熱忱盡數投於書本與課堂,只逢年過節才匆匆歸省。

照片上的稚子,是責任,是血脈,亦是時代牢牢縛在他身上的枷鎖,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秋風又起,捲起幾片落葉貼在窗欞上。

林硯之收回目光,指尖仍停在照片冰涼的邊緣,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他怎會看不明白少女眼裡那份乾淨又灼熱的仰慕,那心意赤誠滾燙,純潔、純粹、純淨,攪亂了他素來平靜的心湖。

與那些舊式閨閣中拘謹溫順的女子不同,她鮮活、明媚,有思想,有風骨,是這沉悶世間裡少見的亮眼色彩。

可他身為師長,更有家室在身,於情於理,都不能給她半分念想,亦不能因一己私心,亂了禮法,毀了彼此的分寸。

有些心動,從一開始,便沒有結局,只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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