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次日天剛矇矇亮,沈府的馬車就停在了門口。
程氏一身體面綢緞立在硃紅的宮牆外,面色焦急,手心沁出一層薄汗,目不轉睛地瞪著那扇緊閉的廢棄小門。
門開了。
維新跟在嬤嬤身後,臉色蒼白憔悴,眼尾紅得發腫,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狠狠哭過一場。
程氏看著曾經鮮活明媚的女兒,如今這般狼狽委屈的模樣,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心疼,當即張開雙臂,朝她快步迎了上去。
維新看見母親的身影,剛想強撐著不理她,可身體卻不由自主的撲進她懷裡,把頭埋在她溫熱的頸窩,眼淚瞬間決了堤,哭得撕心裂肺。
“不哭了,乖,都是娘不好,娘這就帶你回家,咱們再也不來這鬼地方了啊。”程氏一遍又一遍輕撫女兒發顫的脊背,聲音柔得能化出水來。
“最好是這樣。”嬤嬤暗暗鬆了一大口氣,又立刻換上一副恭敬客氣的嘴臉,“沈夫人好走!”
程氏沒理,只緊緊摟著女兒,護著她上了馬車,彷彿生怕再有人傷了她半分。
一路無話,只有小聲的抽泣斷斷續續響著,揪得程氏心頭髮緊,連軟話都不知該如何說。
直到氣派的沈府大門映入眼簾,維新再也忍不住,幾乎是跳下馬車,快步衝進裡屋,“砰”地一聲鎖上房門,把自己關進密不透風的黑屋子裡。
程氏慌忙追上來,卻只見一扇冰冷的木門緊緊閉著,生生將兩人隔絕開來。
她想勸女兒想開些,想再說昨日上門提親的公子哥有多好的條件,可聽著屋裡傳來乒乒乓乓的打砸聲,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樂兒,該用膳了。”程氏指尖輕輕叩著門板,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怕驚擾了誰。
屋裡只傳來一陣更重的悶響,半點應答也沒有,靜得人心裡發慌。
“今兒做了你最愛的醬肘子,特意囑咐廚房燉得入味,香著呢!”程氏耐著性子繼續哄,連語氣都軟了幾分。
依舊只有沉默。
“還跟娘置氣呢?”程氏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又氣又疼的無奈,“愛吃不吃,不吃餓著!我看你就是被寵得嬌縱任性、無法無天,就你這臭脾氣,到了夫家可沒人慣著你!”
“我不嫁人!死都不嫁!”維新突然在屋裡嘶吼出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執拗。
“還犟呢?”程氏又急又惱,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這麼大個姑娘家,不嫁人,等著被人笑話死啊!”
“我不管!我就不嫁!”維新死死攥著拳頭,聲音沙啞卻字字擲地,“除非我死!”
程氏聞言,心頭猛地一怔,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跟著哽咽起來:“造孽啊!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油鹽不進、冥頑不靈的討債鬼!”
屋裡沒了聲響。
半晌,一道清冷又堅定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門板緩緩傳來:“王家、白家、亦或是那些上門提親的世家大族,我一個也不嫁。我若嫁人,便要嫁與這世間最好的男子,王公貴族也好、地主富商也罷,只要不是我心悅之人,我都不嫁。”
“樂兒啊,娘何嘗不想你順著自己的心意過活?”程氏抬手抹了把眼角,聲音漸漸沉了下來,“可娘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任性胡鬧,毀了自己的一輩子?這世間之事哪能盡如人意,你這般執拗,到頭來受苦的只會是你自己啊!”
“我不怕。”維新脊背死死抵著門板,眉眼倔強,“舒服是過給自己的,旁人的眼光從不足以讓我屈身將就。若是嫁給一個打心眼裡瞧不上的人,日日相對貌合神離、形同陌路,哪怕是享不盡的天家富貴、榮華萬千,我也絕不踏入半步!”
話音落,程氏只覺心口發悶,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想恨自己平日裡太過嬌慣,把女兒教成了這副執拗剛烈的樣子,可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想到女兒方才在宮牆下哭到崩潰的模樣,滿心的火氣漸漸熄了下去,最終只化作嘴角一抹無奈的苦笑,隨風消逝在蕭瑟微涼的秋風裡,徒留滿心的悵然與無措。
日子一天天過去,程氏終究是沒再提嫁人的事,任憑女兒守在自己的小院裡讀書、寫字、臨窗發呆,只求她平安順遂便好。
那些聽聞沈家小姐貌美,又覬覦沈家豐厚資產的紈絝子弟,陸續被維新冷硬決絕、半分情面不留的態度徹底擊退,不敢再上門叨擾。
公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孫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職臨時大總統,中華民國正式成立。
自此,剪髮辮、易服飾、改稱謂、行新禮……曾經那些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的念想與舉動,漸漸成為了人人追捧的新潮。
維新望著窗外氣象一新的巷口、聽著街頭傳來的新鮮言論,隱隱感覺到,屬於自己的、不必將就的日子,真的快要來了。
只是這嶄新的自由國度,並沒有一直安穩下去。大總統袁世凱一步步把權力攥在自己手裡,解散國會、廢除約法,名為共和、實為獨裁。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更有趨炎附勢之徒四處鼓吹,攛掇著他想登基做皇帝。
不少讀書人漸漸看明白,光改制度、換朝代根本不夠,人心和思想不跟著變,再好的規矩也立不住。有人站出來辦新刊物、講新道理,要把舊文化、舊思想一點點衝散。終於在民國四年九月十五日,一本《青年雜誌》橫空出世,瞬間引發了全城乃至全國知識界的軒然大波。
琉璃燈盞靜靜燃著,暖光柔柔鋪滿屋室。維新斜倚在沈府雕花窗前的軟榻上,手捧一本墨香尚存的刊物,就連程氏悄然走了進來也未曾察覺。
“看甚麼呢,這樣出神?”程氏輕輕靠在她身旁坐下,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好奇。
“《青年雜誌》,講新思想、新文學的。”維新緩緩抬起頭,眼底閃著從未有過的光亮,“這上面說,要提倡民主與科學,破除吃人的封建舊禮教,喚醒國人的思想,才能真正救這個國家。”
“小丫頭片子,說起話來倒是一本正經的!”程氏指尖輕點她的鼻尖,嘴角漾起一抹溫柔又寵溺的笑,“你倒是說說,就憑這幾個輕飄飄的字兒,怎麼救啊?”
“這才不是輕飄飄的字兒,這是希望的火種!”維新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又堅定,“娘,你不懂。秦漢唐宋元明清,二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不過是江山換了個姓,可我們這些被時代推著走的普通人,從來都沒真正被當人看過。”
“是是是,娘不懂。”程氏連忙柔聲應著,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娘不管甚麼封建不封建,只盼著娘最寶貝的女兒能平安順遂,別被這亂哄哄的世道,擾了一輩子的安穩。”
“我想要的,從不是一時的安穩,是子子孫孫、千秋萬代,都能堂堂正正、不受委屈地活著!”維新說得字字清亮,語氣裡滿是真切的嚮往。
“人不大,口氣倒不小!”程氏被她逗樂,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這識字的姑娘就是不一樣,說的話連娘都沒聽過!”
“娘,我教你識字吧。”維新突然往前湊了湊,眼神珍重又懇切。
“我?我才不學這勞什子呢!”程氏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娘年輕的時候可不興這個,守著宅子,相夫教子,把府上裡裡外外打點好,就是一輩子的本分。”
“可現在世道變了,不識字,連外頭的真假好壞都看不清,只能聽人擺佈、渾渾噩噩過一生。”維新輕輕拉過孃的手,軟聲勸著,“可若是認了字,就能自己看這些書報,能知道外頭的新鮮事,能明白我講的那些道理,再也不用事事都靠著旁人。”
程氏看著女兒滿是期待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軟了,遲疑了半晌,終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風從窗縫裡輕輕鑽進來,掀動了幾頁書角,溫柔地拂過交握的手,悄悄融在淡淡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