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門關上的那一瞬,彷彿將全世界都隔絕了。
沈府的掌上明珠、刁蠻任性的大小姐,如今被關在這暗無天日、四處透風的破屋子裡,滿心都盛著無從發洩的憋悶與委屈。
她垂頭,望著自己纖細白淨的指尖,從未沾過半點塵灰,卻要在這裡低頭彎腰、伺候旁人。
她怎麼能甘心。
她怎麼能認命。
寧可鬧得天翻地覆,也絕不乖乖受辱!
“走水啦!走水啦!”
火光瞬間舔亮整個柴房,濃煙滾滾往上冒,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宮立一眾太監宮女慌忙提著水桶趕來,場面亂作一團,腳步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喧鬧嘈雜,攪得人心惶惶。
嬤嬤忐忑地開啟柴房燒焦半幅的木門,正滿心惶恐、不知如何向沈夫人交代,一眨眼的功夫,維新就從她身側猛地鑽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沈知樂!”嬤嬤又驚又怒,厲聲喝住她,“你竟敢私自放火!”
維新頭也不回,只當全然沒聽見,越跑越遠,可很快便被一哄而上的小太監們制服在地。
她拼命掙扎著,手腳亂蹬,臉上糊滿菸灰與汙漬,卻遮不住那雙清澈倔強的眼睛,語氣又急又衝:“你們幹甚麼,放開我!”
“放開你?”嬤嬤冷笑一聲,上前兩步,眼神陰鷙,“你可知,私自在宮裡放火,該當何罪?”
“你先無緣無故把我關進去的!”維新絲毫不懼,梗著脖子硬氣回頂,“要怪也是怪你,是你先餓我、關我、苛待我,我被逼得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
“你還有理了?”嬤嬤眉峰一挑,語氣陰冷刺骨,“縱火燒宮、以下犯上、屢教不改!每一條,都足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你才不敢讓我死!”維新下巴一揚,眼底滿是嘲諷與不屑,“大清都要亡了!若是傳出你們苛待宮女致死的訊息,你猜,京城裡的人會怎麼說?革命黨人的報刊會怎麼寫?我娘和整個沈家,又怎會善罷甘休?”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嬤嬤驚恐地嚥了咽口水,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宮女太監們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住,紛紛噤聲垂頭,連呼吸都生怕重了半分。
半晌,嬤嬤才勉強回過神,一把揪起她的耳朵,壓著嗓子怒吼道:“放肆!”
“對!我就是放肆了!有本事你就殺了我!”維新掙著身子,聲音就沙啞尖利,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半點服軟的意思都沒有。
“殺你?”嬤嬤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狠戾與忌憚,咬牙切齒地開口,“我偏不殺你!去把她給我押到浣衣局去,幹最苦最累的粗重活計,好好讓她長長教訓,磨掉她這身桀驁不馴的臭脾氣!”
“既然來了這裡,就要守這裡的規矩,好好幹活,少擺你大小姐的架子!”
維新被丟到浣衣局的青石搓衣板旁,望著滿院堆積如山的髒衣和往來忙碌、面色麻木的宮女,心中悄悄翻了一百個白眼,滿臉都是藏不住、壓不下的不服氣。
嬤嬤扔給她一個盛滿髒衣的木桶,臉色陰沉,毫不客氣:“天黑之前,必須把這一整桶衣服都搓洗乾淨、晾好!”
“憑甚麼!”維新攥緊拳頭,當場就炸了毛,“我在家連塊帕子都沒洗過,憑甚麼到這兒來給你們當牛做馬!”
嬤嬤不跟她廢話,直接把身旁的一桶冷水生生潑在她身上,冰涼的水珠瞬間浸透衣衫。
維新愣了一瞬,隨即被這徹骨的寒意激得怒火攻心,徹底爆發。
她隨手抓起架子上質地華貴的錦緞裙,發瘋似的狠狠撕扯,頃刻間化作無數的碎片散落一地。
“你住手!”嬤嬤嚇得魂飛魄散,厲聲尖叫,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那是端康主子最喜歡的蘇繡雲錦衣!”
她連忙撲上前去,一片片拾起那些被撕得稀碎的布條,聲音裡滿是驚恐與絕望:“你居然毀了主子的心頭之寶,你死定了!來人啊,把這個小賤蹄子拖到永和宮去,否則咱們都要跟著掉腦袋!”
永和宮內陳設雅緻,燻著淡淡的檀香,卻壓不住殿內驟然緊繃的氛圍。
端康皇貴太妃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眉眼溫和,自帶幾分雍容淡然的氣度。
“主子,奴才罪該萬死!”嬤嬤一進殿內,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捧著碎衣料連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才管教不嚴,竟叫這新來的丫頭毀了您最愛的蘇繡雲錦裙,求主子發落!”
話音落,兩個小太監摁著維新的肩上前兩步,厲聲喝道:“還不快給主子跪下請罪!”
維新被按著往下壓,卻硬是梗著脖子、繃著腿,死撐著就是不肯彎一下膝蓋。
皇貴太妃見她這般強硬頑劣、半點規矩都不懂,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不懂規矩,便教她懂規矩。”
嬤嬤聞言,立刻心領神會,當即上前,狠狠推了她肩頭一把。
“撲通”一聲,維新重心不穩,結結實實摔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疼痛、委屈、還有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齊齊湧上心頭。她再也繃不住,作勢往地上一坐,扯開嗓子放聲大哭。
那哭聲又響又亮,足以讓滿宮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殿內頓時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皇貴太妃眉頭輕輕一皺,沒說話,卻早已把“不悅”二字寫在了臉上。
嬤嬤見此情景,心頭一緊,抬手就要去捂維新的嘴,生怕她再鬧出更大的亂子。
可她剛剛伸出手,便被維新猛地偏頭躲開,淚眼朦朧地瞪著嬤嬤,哭聲陡然拔高:“我就哭!你們欺人太甚!我憑甚麼不能哭!”
嬤嬤被她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嚇得一哆嗦,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臉色“唰”地白成了紙。她連忙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一邊厲聲呵斥她放肆無禮,一邊哈著腰點頭賠罪,逃也似的退到殿外,不再多發一言。
當天夜裡,嬤嬤快馬加鞭去沈府傳話,叫沈夫人次日一早即刻把人領走,宮裡廟小,容不下她這尊四處惹禍的大佛。
維新躺在狹小的偏房榻上,白天發生的鬧劇在眼前一幀幀閃過。趁著無人察覺,她飛快抹了把眼角,指尖觸到臉頰的溫熱,心頭卻燃起了一簇更烈的火。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映在她倔強的側臉上,將那份不知死活的執拗照得分毫畢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