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家姑娘性子烈,從小沒受過委屈。我送進來,就是為了磨一磨她的傲氣,好讓她乖乖嫁人。
你們該罵罵、該罰罰、該管教管教,我一點也不心疼,也絕不怪你們。
只三點,一不能出人命,二不能留傷疤,三不能傷了她的身子底子。別的,你們隨便收拾。”
說完,程氏往嬤嬤手裡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扭頭就走,頭都不回。
維新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鼻頭微微發酸,想追上去,卻被嬤嬤狠狠拽住。
“沈姑娘,夫人既把你送來,便要守這裡的規矩,若你還似從前那般頑劣,宮裡的主兒可不像你娘那般容你驕縱任性,罰跪、掌嘴、挨板子都是輕的,丟了性命都沒人替你喊冤!”
維新聽著這些冷漠到近乎刻薄的規勸,突然就意識到,原來她依賴了十三年的孃親,竟真的狠心,親手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可她不能哭,哭是軟弱,是無能,是弱者的表現。
她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一把甩開嬤嬤的手,朝著森嚴高聳的紅牆黃瓦走去。
第一日,維新和一排剛入宮沒多久的小宮女站成一排,立在陰冷逼仄的宮廊裡,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教習嬤嬤手持一把鋥亮的檀木戒尺,泛著冷冽的寒光,看得人不禁心頭瑟縮,紛紛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只有維新,依舊昂著頭,眼底瞧不出半分慌亂與怯意,脊背挺得筆直如松。
嬤嬤冷著臉走到她面前,沒好氣地開口:“沈丫頭,頭揚那麼高,還當自己是沈府裡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不成?”
維新不為所動,目光清亮,語氣平靜卻帶著韌勁:“站直抬頭做人,何錯之有?”
“你!”嬤嬤被噎得臉色鐵青,目光飛快掃過周遭一眾宮女,聲音陡然拔高,“我讓你幹甚麼就幹甚麼,哪兒那麼多廢話!現在,和其他人一樣,把頭低下去,以後在宮裡,不許桀驁不馴、目中無人!”
維新沒再回懟,卻把頭揚得更高了,下頜繃得清晰,眼底滿是不屑與倔強。
嬤嬤見狀,也不再與她廢話,猛地抬手,用戒尺狠狠抵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說強行掰了回來。
維新頓時惱了,毫不躲閃地冷冷瞪了她一眼,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卻硬是咬著牙不肯服軟。
“你敢瞪我!”嬤嬤揚起戒尺就要打,卻在半空猛地頓住,咬著牙,硬生生按捺住火氣,“好,既然你這麼喜歡跟我對著幹,那今天的午膳,你就別想用了!”
“憑甚麼!”維新紅著眼,聲音又急又怒,“我沒犯錯,憑甚麼罰我,我不服!”
“憑甚麼?憑你身在宮中、命不由己!”嬤嬤厲聲呵斥,語氣陰鷙可怖,“這要是放在世宗爺那時候,早就把你拖出去杖斃了!”
“我娘有的是銀子,這京城裡的實業鋪面都是我們家的,你敢動我一個試試!”維新強撐著氣勢喊出聲,帶著幾分連自己都騙不過的顫意。
“你娘?就是你娘把你親手教到我手上,任由我管教的!”嬤嬤冷嗤一聲,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嘲諷,“她還特意囑咐,只管狠狠磨你的性子,出了事有她擔著,你還真當自己是塊碰不得的寶貝?”
維新被這話激得氣急攻心,剛要開口辯駁,喉間卻像是堵了一團浸著血淚的棉花,洶湧的酸楚瞬間湧上鼻腔,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沒話說了吧?”嬤嬤仰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給我站到外面反省去,甚麼時候改了你這副大小姐的臭脾氣,擺正了伺候人的姿態,甚麼時候再回來!”
“你休想。”維新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硬氣。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被羞辱的脊樑,腳步沉穩,不帶一絲留戀,決絕地朝著紅牆深處走去。
秋日的烈陽漸漸高懸於頭頂,就連呼嘯的寒風都被逼得斂了蹤跡。
維新依然站在原地,雙腿越來越軟,腹間傳來陣陣空蕩酸澀的絞痛,幾乎快要昏過去。
她看著那些低眉順眼的同齡女子捧著糙礪的白瓷碗,一個接一個蹲在牆角,狼吞虎嚥地扒拉著碗裡的清湯寡水。自己卻只能舔舔嘴唇,強撐著不讓喉間難耐的口水不爭氣地滴落出來。
“沈丫頭,錯了沒?”嬤嬤端著一盆香噴噴的御膳紅燒肉,故意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油膩的香氣直鑽鼻腔,“今天這午膳真是絕配,只可惜呀,有些人只有站在邊兒上看著的份兒咯!”
維新冷哼一聲,面不改色,硬著嗓子反駁:“我家裡吃得比這好多了,鬼才稀罕!”
“喲嗬,有骨氣!”嬤嬤斜睨著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語氣尖酸刻薄,“可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了,沒人追著你餵飯,更沒人護著你千金貴體。不低頭,就得一直餓著!”
這話像針,再一次狠狠扎進維新千瘡百孔的心裡。
她猛地抬手,一把搶過那泛著油光的描金盤,指尖抓著盤沿,大口大口吞嚥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全然不顧往日裡孃親教導的貴女的形象,連醬汁都糊了一臉,活像是幾天幾夜沒吃飯的流民野雀。
“瘋了!簡直是瘋了!”嬤嬤嚇得連連後退,掩著口鼻驚呼,“我在宮裡當差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丫頭!”
“膽大包天?那也是你們逼出來的!”維新依舊往嘴裡塞著,聲音含糊卻半點沒軟下來,“我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忍飢挨餓、受過這等委屈!今日便是到陛下面前說理,也是你無故苛待我在先!”
“這就叫苛待了?”嬤嬤冷笑出聲,眼底滿是陰鷙與狠戾,“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我苛待你,那我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苛待。”
維新攥著盤子的手猛地一緊,心頭莫名慌亂,卻還是強撐著不肯露怯。
嬤嬤見狀,愈發得意,抬手拂了拂衣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來人啊,把她給我丟到後院的冷柴房去,不許給一口水、一粒米,餓夠三天三夜再出來!”
“不要!”維新臉色驟白,聲音終於裹上了顫,“我娘可是使了銀子的,你不能這樣對我!”
“那又如何?敢在我面前撒野放肆,就該受這份罪!”嬤嬤面色一沉,語氣冷硬如冰,又帶著幾分肆意拿捏的戲謔,“老老實實低頭服軟,乖乖學規矩懂本分,把我哄得心情好了,興許還能饒你這一回。”
維新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驕傲與求生的本能在心頭瘋狂撕扯,半天說不出一句求饒的話。
嬤嬤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招呼一旁的小太監,厲聲吩咐道:“還愣著做甚麼,把人拖下去!”
“我自己去!”維新咬著牙,眼底燒著倔強的火,一字一頓,“不就是餓肚子嗎?有甚麼大不了的!但你記得,若是敢傷我分毫,我娘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話音落,秋風又起,卷著枯黃乾癟的落葉,如同殘淚,堪堪擦過她發皺的裙襬,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