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世事翻覆,從無定數。
同年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凱在北京總統府公然宣佈稱帝,改國號為□□,年號洪憲。次年元旦,他身披龍袍,舉行了草率的登基大典,妄圖以帝王之尊,獨自掌控這新生不久的民國江山。
可民主共和的觀念早已隨著辛亥革命的槍響深入人心。袁世凱登基後,舉國上下一片譁然,抗議聲浪席捲神州,各地義軍起兵討逆,這場倒行逆施的帝制僅僅存在了八十三天,便在無盡的唾罵聲中轟然倒臺。袁世凱從此一病不起,不久後便在眾叛親離中鬱鬱而終。
本以為經此一遭,再無人敢逆時代潮流而行。可安穩並未長久,不過一年有餘,張勳又率領辮子軍入京,將廢帝溥儀扶上皇位,上演了一場僅僅十二天便草草收場的復辟鬧劇。
城頭旗幟幾番更換,朝堂名號數度更改,百姓剛鬆了口氣,便又被捲入新的動盪裡。
後來,各地紛紛陷入軍閥割據混戰的局面,皖系、直系、奉系軍閥輪番掌權,中央政府名存實亡,國家依舊四分五裂,百姓依舊流離失所。
無數心懷家國的讀書人與青年學子愈發堅信,唯有喚醒國人思想,破除封建舊弊,才能真正救中國、救無數在苦難中掙扎的中華人民。
就在國人於黑暗中苦苦求索卻屢遭碰壁之時,遠方傳來了震徹世界的巨響。
“娘,外面出大事了!”維新攥著一份嶄新的報紙,神色又驚又喜,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進來。
“甚麼大事?能比之前鬧復辟、動刀兵還嚇人嗎?”程氏放下手中的算盤,有些擔憂地抬眼望向她。
“你瞧,”維新把報紙遞到她面前,指著上面一行行剛印出來的文字,“俄國鬧了十月革命,推翻了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建起了專替窮苦人做主的新政權!”
“又要流血又要死人的,有甚麼好?”程氏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樂兒啊,咱家和那些窮苦人家不一樣,吃有的吃、穿有的穿,你說外頭這翻天覆地的亂勁兒,對我們安安穩穩過日子的人家,又有甚麼相干呢?”
維新抿著唇沒應聲,目光又落回報紙另一版,視線驟然僵住,指尖死死攥著紙邊,眼眶瞬間紅透,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身子都微微發顫。
“怎麼了這是?”程氏慌忙起身拉住她,目光順著她的指尖落在報紙上,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只見上面寫著:直隸水災極重,災民無數,飢寒交迫,賣兒鬻女,餓殍遍野,慘不忍睹。
維新嚇得嘴唇哆嗦,聲音帶著哭腔,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娘……你看……餓死人、賣孩子……太慘了……我怕……”
程氏見狀,連忙把她緊緊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又篤定:“樂兒不怕,那是外地遭了大災的苦命人。咱家裡有糧有吃的,絕不會到那步田地。”
維新把頭深深埋在她肩頭,哭得愈發委屈,雙手緊緊揪著她的衣領,彷彿攥住了這世上唯一的安穩。
“放心,娘在呢。”程氏抬手輕撫她的頭頂,語氣軟得像棉絮,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娘絕不會把你賣了,更不會讓你受一點苦,有娘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維新鼻頭一酸,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乖乖依偎在母親懷裡,淚水打溼了她的衣襟,心裡又怕又疼,那股對底層苦命人的憐惜,纏著冰冷的恐懼,揪得她心口發緊。
“娘,我一定,一定要讓這世道變好,不讓更多人受這樣的苦。”維新抬起通紅的眼,字字清亮。
程氏望著女兒眼裡噙著淚卻亮得驚人的模樣,心頭又酸又軟,抬手替她拭去頰邊的淚,輕輕應著:“好。”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時間如流水般淌過風雨飄搖的亂世江山。
民國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宣告結束。中國作為戰勝國之一,滿懷希望地派出代表,前往巴黎參加和平會議,只盼著能收回屬於自己的領土主權,為國家爭回一絲公道與尊嚴。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場本應主持公平正義的和會,卻狠狠寒了中國人的心。列強相互勾結,公然將德國在膠東半島的一切權益交給日本,完全不把中國的合理訴求與民族尊嚴放在眼裡。
訊息傳回國內,舉國震怒,滿心赤誠的期待瞬間化作滔天怒火,長久以來積壓在心頭的屈辱、不甘與憤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五月四日,北京的青年學生率先走上街頭,高舉旗幟,振臂高呼:“誓死力爭!還我青島!”
維新站在廊下,看著沈府門前浩浩蕩蕩遊行而過的學生隊伍,心潮翻湧,再也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想幹甚麼。”程氏連忙抬手摁住她的肩,臉色又急又慌,“不許去,外頭太危險,娘不能讓你去送死!”
維新望著母親決絕的側臉,只得咬著唇,攥緊拳頭,將滿腔的熱血死死壓在心底。
突然,街頭傳來軍警的厲聲呵斥與驅趕聲,緊接著,一聲尖銳的槍響劃破街巷,驚得枝頭飛鳥四散,也讓整條街的喧鬧都為之一滯。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慌亂,卻沒有怯懦逃開,學生們緊緊挽著彼此的手臂,愈發激昂地喊著口號,勇敢地朝著阻攔的軍警迎了上去。棍棒揮舞的悶響、憤怒的吶喊聲、壓抑的痛呼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程氏見狀,急忙護著女兒退進院內,緊緊鎖上大門,生怕外頭的混亂傷了她分毫。
維新死死盯著院外的方向,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哽咽著輕聲道:“娘,他們都是為了國家,他們是英雄。”
程氏心頭微微一怔,總覺得這話似曾相識。可她顧不上那麼多,只緊緊攥著女兒的手,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急切:“我不管旁人如何,但你是我的女兒,我必須護你周全。從今天起,你不許踏出府門半步,更不許再提上街胡鬧的混話!”
“憑甚麼!”維新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堅定又滾燙的執拗,“憑甚麼他們能為了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我就只能躲在暖室裡茍且偷生?我也想和他們一樣為國家爭一口氣,我不想做縮在屋簷下的懦夫!”
“沒有憑甚麼!”程氏聲音發顫,卻帶著分毫不讓的強硬,“我不懂甚麼家國大義,只知道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怕一輩子碌碌無為,也比去外面送命強!”
“哼!”維新別過頭不再看她,心底卻悄然下定了要和他們並肩的信念。
院外的喧囂久久未散,風裡裹著陣陣少年人的吶喊,在她心裡蕩起一圈圈久久不散的餘波。
“總有一天,我要走出這深宅大院,為這片飽經苦難的山河,盡一份屬於自己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