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何來相守
翌日。
再醒來, 身側之人早已不見?蹤影。
翎雪將她的被子掀開，急道：“悽清，快些起來準備齋食！”
她伸了個懶腰, 望了一眼窗外，雪還下著?，外頭漆黑一片。
她問道：“你主人呢？”
“被鏡空師父傳喚走了。”
這麼早傳喚無心, 把?他當驢使喚了？
翎雪將打溼的毛巾遞於她，一張小?臉皺著?，催促道：“洗臉，你這般懶，是會被逐出寺裡的。”
她接過毛巾，細細擦拭了臉和耳朵尖，瞥到地上的火盆後, 疑道：“這火盆是甚麼時候生起來的？”
火盆裡並無炭火, 那火憑空而生, 金光乍現，將整個屋子烘烤的異常溫暖。
“哼！不是你讓主人生的嗎？”翎雪張開雙臂, 走直線，平穩地行了幾步, “我和豆丁一來就看到了這個火盆, 定然是你求主人。”
李悽清好笑道：“我可沒有?。”
“悽清，你看，我會走路了！昨晚我練習了一晚上。”翎雪問道, “昨晚主人有?沒有?吃藥？”
“吃了，他臉色有?沒有?好一點？”
翎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主人的臉色更差了！還咳出了好幾股黑血，定然是你買的靈藥太廉價, 今日我們再去市集買貴些的靈藥熬湯！”
“好。”李悽清應下，將窩在一旁的三花貓抱起，喃喃自語，“這貓是啥時候進來的呢……”
三花睜開眼睛，接連喵了好幾聲?，李悽清伸手揉了下它下巴，它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
“喵～喵～喵～”
翎雪在一旁撇了撇嘴，不悅道：“她一直在跟你說話，你為甚麼一直不理她呢？”
李悽清：“……？？？”
翎雪從?她手中接過三花，一臉認真道：“她跟著?我們，而且一直在叫你。”
“我聽不懂她說甚麼。”她好笑道，“她都說甚麼了？”
“喵～喵～喵喵～”
翎雪翻譯道：“她問你，人，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李悽清往門外走，笑問，“可是我師弟？”
翎雪抱著?三花跟了上去，又翻譯道：“是。”
李悽清沒有?回答她，而是問道：“你不是跟著?住持修行嗎，怎會出現在菩提自在山？這裡可是與禪心谷相?隔萬里。”
“喵喵喵………………”三花見?她終於肯理她了，喵了好一會。
“她說了好多?話呢……”翎雪作為一個畜生，自己說話都顛三倒四?的，這會犯起了難。
“快些想，待會你該忘了。”李悽清將他穿的不成章法的僧衣理了理，數落起了他，“無心穿啥都風光霽月的，怎的你總衣冠不整。”
“主人沒教，他不讓我以人形示人。”翎雪眉頭一皺，沉吟片刻後道：“她說她想修行成人，你師弟就不會再嫌棄她的貓身，住持告訴她，他法力太過低微，只有?菩提自在山的高僧才有?點化它的可能，她求住持將她送到此處，尋找機緣，她還說……說甚麼了……”
“喵喵～”三花出聲?提醒。
翎雪笑道：“對，她還說，她要和你師弟在一起，永不分離。”
“為何？我師弟只對劍道感?興趣，對寵物可沒甚麼耐心，早些年，他還養死了好幾只山野兔子。”
翎雪：“她說她會自己捕獵，會自己喝水，不用他費心。”
翎雪說完，將那隻三花貓高高舉起，哀求道：“悽清，我們幫幫她，她看起來好可憐！”
“她這一世投身畜生道，必有?因果，寺中高僧雲集，都未點化她，應是不能……”李悽清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看了下天色，催促道，“等晚些時候問下無心，翎雪，你跟上，要不然早膳來不及做！”
廚房開了火，屋裡瞬間暖了起來。
翎雪坐在柴灶前，乖乖地往裡面添火，他探著?腦袋一臉好奇：“好香！不知我能不能做出這麼好吃的菜？”
“你若肯學，自然可以。”她放下鍋鏟，對他一招手，“翎雪，你過來，我教你認識油鹽，午後你就能學著?炒菜。”
翎雪跟個孩子似的跟在她身後給?她打下手，方?才手忙腳亂的，李悽清的食指不小?心切下來一小?塊肉，現下不能碰水，還好這會有?翎雪，碰水的活他都能幫著?幹。
李悽清這會看他哪哪都順眼，笑道：“翎雪，下午去市集的時候給?你買幾隻靈蟲補補。”
翎雪聽完這話眼睛一亮，幹活也更來勁，“還有?！我不喜歡穿僧衣，我要穿綾羅綢緞，悽清，你為我買來罷！”
“怎麼？這會你倒是想穿衣服了？還要穿綾羅綢緞，咱們家?窮著?呢，根本沒錢買。”她玩笑道。
“等幹完活，我們去問主人要。”翎雪哼了一聲?。
午後，李悽清端了飯碗和豆丁幾個師兄弟一起吃飯，奇道：“豆丁，你們菩提自在山香火這麼旺，明明可以人人一顆辟穀丹果腹，為何還要日日進食？”
豆丁嚼完嘴裡的米飯才回答她：“柴火飯以人間陽火烹煮，食之溫養陽氣、穩固禪基，最合僧人清修。”
“原來如此，那為何無心和內門的高僧都不食人間煙火呢？”
“許是忙著?辨經渡世，無暇顧及，無嗔師叔倒是日日會來齋堂吃飯！”
他說完，伸出筷子，將另外兩個小?沙彌筷子裡的蠶豆打掉，驚道：
“豆苗！豆子！你們兩個人不是不能吃蠶豆嗎？身上會長疹子的！”
豆苗和豆子面面相?覷，隨後扯了個牽強的笑：“是，怎的突然忘了呢……”
豆丁：“最近師兄弟們的口味都變了，不喜歡的菜也往碗裡夾，奇也怪哉。”
幾人吃著?飯，鏡塵攜眾僧進入了齋堂。
方?才他剛回山，感?知到膳堂的殺氣，匆匆趕來，一進齋堂那股殺氣卻消失不見?。
李悽清的面貌太過引人注目，他徑直向?她走來，單手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幾日不見?，女?施主竟已佛光加身，福澤深厚。”
被世尊賜福後，在佛修眼裡，她周身縈繞了一層淡金柔光，妖邪不得輕易近身。
“鏡塵師父，世尊賜福於我，如今我也算是半個佛門中人，你就當結個善緣，我的那串念珠，何時歸還於我呢？”
鏡塵笑而不答，意味不明道：“既已入我菩提自在山 ，便要守我山門清規，貧僧告辭。”
李悽清晃了晃手中的瓷碗，問道：“鏡塵師父此番歸山，不嚐嚐我這個新廚娘的手藝如何嗎？”
“老衲心領，貧僧素齋已足，不必女?施主費心。”
午後，她和翎雪回了一趟無心的蓮房，那盆火還未熄滅，屋裡倒是暖和的很。
翎雪從?無心衣櫃裡翻出一件被他穿的黑漆漆的僧衣，正?想拿出去洗，幾條素白手帕映入她眼簾，她將那幾條手帕拿出來，好笑道：“真素。”
左右現在閒來無事，不如繡幾個好看的花樣。
不到兩個時辰，手帕繡好了幾個栩栩如生的花樣，她沒有?繡牡丹、海棠這些豔麗的花樣，只簡單繡了些菩提葉、蓮花、小?佛字，看起來倒也清簡雅緻。
翎雪洗完他那件發黑的僧衣，也不知從?哪拿出了一條素白手帕，她將那條手帕塞到李悽清手中，哀求道：“也給?我繡個花樣，這樣光禿禿的一點也不好看。”
李悽清的左手受了傷，忙活了一下午手倒是有?些酸，不過看翎雪這期待的樣子，就給?他繡一個。
“要繡何物？”
“一隻大青蟲。”
李悽清哭笑不得：“哪有?繡大青蟲的！”
“就要繡大青蟲，我最愛吃的！”
算了，他一隻鴿子啥也不懂，寵他一次！
她邊繡邊笑他：“翎雪，你見?過人的手帕上繡一碗麵、一碗米飯、一碗臭豆腐的嗎？”
翎雪嘀嘀咕咕：“反正?我就是想要大青蟲……”
繡完一隻大青蟲，他還嫌不夠多?，“再多?繡幾隻。”
天色也還早，李悽清只好按照他的要求幾乎將整條手帕都繡上了大青蟲。
“好醜。”她將手帕塞到翎雪懷裡，嫌棄道，“拿去，你的大青蟲。”
她起身，伸了個懶腰，“翎雪，我們去找無心吧，你不是要問他要錢買綾羅綢緞嗎？也不知他現下在哪。”
翎雪拿著?那條大青蟲手帕愛不釋手，現下她看李悽清是無所不能，她不但會做好吃的飯菜，教他走路，還給?他繡這麼好看的大青蟲，他簡直要崇拜死她了。
“我知道主人在哪，十?年前我走丟後，求著?主人施了一種術法，即便再遠我也能尋到他。”
她跟著?翎雪一路往內門深處走，菩提自在山內門的深處竟完全變了個樣，越往裡走，溫度慢慢回升，靈氣充盈，草木盛長，落葉飛花縈繞著?整個山林。
翎雪：“主人應是在與長老們辯經，往常主人午後都會回房，今天沒回來，定是陪著?那些老和尚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翎雪，你真笨，無心讓你讀那些書，你恐怕只知其音，未解其意吧！”
翎雪嘟嘟囔囔地回她：“若是比學問，怕無幾個靈獸勝過我……”
她跟著?翎雪，穿過層層菩提樹蔭，越往深處走，檀香越濃，梵唱越清。
待到林中空地，她們才頓住腳步。
數十?位菩提自在山的長老盤膝而坐，衣袍如雲，氣氛肅穆得連風都輕了些許。
正?中央，無心端坐如蓮，眉目清冷，周身似有?一層淡淡的佛光，不染半分塵俗。
一位長老率先開口，聲?如洪鐘，帶著?詰問：
“心本無生，境亦無滅。既言明心見?性，敢問——性在何處？”
無心垂眸，指尖輕撚一片飄落的菩提葉，語聲?清和，字字如鍾：
“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見?性之人，不見?性字，只因見?即是性。”
長老一怔，又問：“若諸法皆空，善惡何分？因果何存？”
無心抬眸，目光澄明如鏡：
“空非虛無，善惡是相?，因果是緣。相?可虛妄，緣不虛妄。如鏡中像，像雖假，照像之鏡不假。”
另一位長老起身，語氣銳利：
“眾生難度，苦海無邊。佛既知不可渡，為何還要渡？”
無心淡淡一笑，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佛無渡人之念，亦無眾生之相?。無所渡，故無所不渡。如風吹葉，非葉求風，風自拂葉。”
三問落定。
片刻後，所有?長老齊齊合掌，躬身一禮：
“見?性明心，我等心悅誠服。”
清風捲著?菩提葉，輕輕落在他肩頭。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一眾長老，穿過紛飛的葉影，直直落在李悽清身上。
眼底似有?極微的波瀾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她心口猛地一跳，指尖撚著?一條方?才繡好的手帕，朝他慢悠悠地晃了兩下。
辯經已罷，長老漸散。
菩提樹下，只餘無心一人靜立。
風捲著?翠葉輕響，他抬眸，目光落在樹梢間。
李悽清走近了，輕扯他的一角僧衣，問道：“無心，你在看甚麼？”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截細枝上，一隻小?蟲正?被蟻群團團圍住，掙扎欲墜。
她抬袖，正?要去拂開那些螞蟻。
手腕卻忽然被他輕輕一攔。
觸感?微涼，他垂眸，語聲?淡如菩提葉落：“不必救。”
她滿臉狐疑。
無心：“生有?生途，死有?死歸，蟻食蟲，蟲墮土，土養樹，樹成蔭。”
他抬眼再望樹梢，目光平靜無波，“萬物輪轉，無善無惡，一切來去，皆是因果。”
話音剛落，那小?蟲自枝頭墜下，隱入草叢。
他沒有?再看，只輕輕撚起一片飄落的菩提葉。
風靜了。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無心，我能遇見?你，又是種了甚麼因呢？”
“不問前因，相?逢即是緣。”
翎雪翻開草叢，將方?才那隻落下的小?蟲子翻了出來，放進嘴裡咀嚼幾下吞入腹中。
他含含糊糊道：“主人，給?悽清些錢，買綾羅綢緞！”
李悽清伸手撫摸了下他毫無血色的側臉，惆悵道：“無心，為何你的臉色越來越差……今日我為你買來別的靈草試試。”
她輕拂手帕，為他撣去肩頭的幾片菩提葉，順勢將手帕塞到他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帕上繡的一株細小?紅蓮，沒說甚麼，微微點了點頭。
翎雪拿出那條鏽滿大青蟲的手帕，裝模作樣地擦拭了下額頭並不存在的汗，“主人，好熱啊～幸而我得了條新手帕。”
無心瞥了一眼那條手帕，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李悽清抬頭看著?無心，笑問道：“無心，你是否也覺得很醜？他非要繡這個！”
無心嘆了口氣，“莫要縱他。”
她心頭一熱，上前一步環住了無心的窄腰，臉頰埋在他微涼的僧衣上，天地仿若失色，只剩二人。
“無心，方?才有?一隻貓說，想和我師弟永遠在一起，我初聽覺得可笑，世上哪有?這種不可分離的關係呢？可是現在，我卻也想如她所想，日夜這般挨著?你，纏著?你，與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垂著?眼，本欲抬手推開，指尖剛要觸到她臂彎，卻在半空中頓住。
懸在半空的手，無力地蜷了蜷，緩緩垂落在她潑墨般的髮間。
他閉上眼，任由她抱著?，“你我之間，不該有?此牽絆，貧僧身許三寶，心向?菩提，何來相?守？”
她將臉埋的更深，雙臂死死圈住他。
“我不管甚麼菩提禪心，我只知道，我心悅你，我要你。無心，是緣讓我們相?逢，亦是緣讓我痴纏於你，這一定是世尊的安排……”
“喵喵喵～”
翎雪抱住三花，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叫，他輕聲?呢喃：“白日宣淫，不成體統啊……”
一個小?沙彌跑了過來，將抱在一起的二人分開，他向?無心行了個佛禮，“無心師伯，鏡塵住持回來了，命小?僧前來請您過去。”
“好。”無心應了一聲?，而後手中出現了兩錠金元寶，他將元寶交到李悽清手中，淡聲?，“衣衫但求蔽體，勿貪浮華。”
李悽清望著?他的背影，看了下手中的金元寶，元寶中央一朵蓮，外圍一圈梵文“法”字。
聽聞菩提自在山也把?持著?好幾處礦藏，看這元寶的佛門印記，果然所言非虛，難怪各大宗門一直對其虎視眈眈，屢次三番地破壞菩提自在山的禁制，若是能將菩提自在山攻下，修真界將會迎來一次大清洗。
她將金元寶收好，將趴在地上找蟲子吃的翎雪一把?提起：“走了，今日定要為無心買來最貴的靈草治好懺心鞭之痛，翎雪！吐出來，尋常鴿子只食穀物，怎的偏你愛吃長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