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涼如水, 無心蓮房。
素簾垂地?,一爐檀香嫋嫋。
案上整齊擺著幾卷梵文原經?,曲捲如纏藤。
攤開一卷梵經?, 她俯身看去,紙上寫著兩?行端正梵文:
李悽清一字不識,只覺那經?文古奧清冷, 搖頭輕嘆:“這經?文,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翎雪將那經?卷搶到手中,好笑道:“悽清,跟我念:Dharma prattyasamutpāda.
Nirvāaāntam.”
李悽清逐字逐句地?跟著他?念道:“達,瑪,普,拉, 提, 雅, 薩,穆, 帕,達……尼, 爾, 瓦,納,夏, 安塔,姆……”
發音生澀,平仄皆錯。
這個時候,無心帶著一身風雪進門, 聽她唸經?,很輕地?笑了一聲。
“無心!你回來的正好,我方才讀的可對?”
無心一點頭,聲音輕如葉落:“有這份心,已是真經?。”
李悽清笑了笑,將那經?卷放下,伸手拍散他?僧衣上的碎雪,“我會讀了,卻不知何意……”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涅槃寂靜。”
無心輕揮衣袖,掌中火焰向火盆中掠去,火光瞬時抬高,屋內又暖和了幾分,他?徑直走到書櫃,將裡面的幾本冊子拿了出來。
李悽清問道:“夜已深,還要出門?鏡塵老和尚此番回來,自己不睡,連帶門中弟子也得?陪著她苦熬……”
“佛門長輩,不可妄議。”
“無心,你幾時回來?我好為你溫著藥。”
無心的身形一頓,聲音突然冷了幾分:“此處不是你該留之地?,回你房去,不必等我。”
李悽清聽完這話,心頭髮酸,又看了眼?外?頭的鵝毛大雪,將市集中買來的那件羊毛披風為他?披上,“外?頭雪大,你本來就有傷,不能再受風寒。”
“你房中暖和,我在這裡好受些,不管多晚,我等你回來,看你吃完藥就走,定不會叫你為難。”
無心孑然佇立在風雪之中,周身落滿素雪,似一尊不染塵俗的冰雕。
披風之下,腰後的黑蓮之印透出暗沉沉的幽光,刺骨的寒意,由內而外?啃噬著他?的骨血。
與胸前的赤蓮之印不同,黑蓮的寒氣順著他?的脊骨往上蔓延。
風雪更急,與腰後的黑蓮,一明一暗,凍著他?那顆搖擺不定的禪心。
天地?寂然,他?從鏡塵禪房出來,手中握著一串瑩白念珠。
鏡塵端坐於蒲團之上,垂眸撚珠,語氣冷硬:“無心,佛門清淨地?,容不得?塵緣俗子滯留,七日內,勸她離開菩提自在山,逾期,本尊親自出手,逐她下山。”
回了蓮房,翎雪看到無心,高聲:“主人?!悽清她睡……”
無心:“退下。”
“哼!”翎雪輕哼,跑去了豆丁禪房。
推開門,她伏在案上,睡的安穩。
窗外?飄進的雪花與簷角垂落的海棠花瓣,輕輕落在她髮間?與肩頭,將她裹在一片柔光中。
燭火輕搖,映的她凌厲的眉眼?柔和下來,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暖意。
他?立在門邊,斗篷上還沾著寒氣,望著她熟睡的身影。
“七日之內,親手逐她離山。”鏡空的那句話在他?耳邊冰冷迴響,他?輕嘆一聲,關上了門,將風雪阻在門外?。
案上還留著未乾的墨汁與他?的幾張畫像,他?拿起?那張畫像,眼?底現?出幾絲柔意。
他?笑了下,提筆在那張畫像上題了幾個字。
“雪落禪窗吻鬢邊,
海棠輕擁枕花眠。
一襟清夢偏纏我,
滿心風雪為誰憐。”
他?躬身將她抱起?,她睡眠淺,迷迷糊糊地?醒來,只覺的跌入了一片雲霧繚繞的溫柔鄉。
“無心,放我下來。”
他?依言,將她放下。
她出了房門,進來時端著一碗溫著的藥,看起?來比昨天的更加黑暗邪惡,湯汁是黑紫色的,沒了藥香味,散著一股惡臭。
“無心,我花了兩?錠金子買來,今日這靈藥定然不會如昨日那樣無用。”
無心掃了一眼?碗中的湯藥,冷清的眉眼?覆上了鬱色。
“快喝,待會該涼了。”李悽清看他?沒有動作,問道,“莫不是想?要我如昨日餵你?”
無心拿起那碗藥,一飲而盡。
苦澀入喉,這藥確實能治癒懺心鞭之痕,卻不能緩解雙生罪蓮的錐心刺骨之痛。
看他?喝下那碗藥,李悽清安下心來,“那,我回房了……”
推開門,雪勢滔天,積雪足足一尺厚。
她正想?踏雪而行,聽到無心聲線冷淡,不帶半分波瀾地說:“雪大,今夜在此歇下。”
雪落無聲,燭火漸暗。
她伏在他?身上,幽冷檀香照例撲了她滿懷,她情不自禁往下輕嗅,無心喝止道:“又不安分。”
她停下動作,藉著窗外?的月光伸出了她那根被紗布包紮好的食指,“無心,我手疼……”
他?將那紗布扯開,手心中瑩瑩綠光復上去,不出片刻,那根手指在他?掌心中恢復如初。
她輕笑,伸手往被中探去,摸索到他?腕間?的那串瑩白念珠之後,手腕輕輕轉動,將那串念珠戴回自己手上。
望著窗外?的月光,她輕聲問道:“無心,我想?要這念珠,你就替我要來了,若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會不會也想?為我摘來?”
月色落滿他?肩頭,他?眼?底一片寂然,聲音涼的透徹:“想?,卻不能。”
她握著他?的手,透過裡衣,往她腰腹帶,“我在膳房幹了一天活,腰痠背痛的,幫我揉揉可好?這……應該比摘月亮簡單。”
手掌覆在她溫熱的腰側,一隻手就能盈盈握住,溫度在他?掌中暈開,讓他?冰涼的掌心回了一點溫。
他?低低應了一聲,掌心力度不輕不重地?撚在她腰背。
她舒服地?嚶嚀幾聲,身體蜷著縮在他?懷中。
“無心,你待我這樣好,我該如何回報你呢?”
清輝透過窗欞漫進來,一室靜得?只剩呼吸。
見他?不出聲,她藉著月色抬眸望去,他?素來清冷的面容蒼白的近乎透明,唇上半分血色也無,連下頜線條都透著一股瀕死般的淡青。
月色越亮,越襯得?他?面色如紙,彷彿下一刻便會隨光散去。
“這樣名?貴的藥,也無用嗎……”她伸手,撫上他?的側臉,咬破唇角,探身吻了上去。
他?的唇依舊微涼,如初雪在她嘴裡化開。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將她偏來的臉止住。
指腹貼上她的唇角,將那抹血色抹去,他?的聲音又冷了幾分:“何必作踐自己?”
“無心,你知道,我是個藥人?,我想?,百草蘊靈體之血對你的傷應是有用的。”
“自作聰明。”無心將她推開,背過了身。
她從身後抱住他?,輕吻他?後頸那顆硃砂痣,“我藥人?的身份不能暴露人?前,明日,可否教我修蓮臺淨結印?”
“明日,我傳你功法,明日過後,你離開菩提自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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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
她得?世尊賜福,佛門功法皆可修,且一點即通,蓮臺淨結印的佛光無形縈繞於她周身,未得?她允許,任何人?不能近身。
不過,這印在修為高於她之人?面前,威力甚小?,看來還得?尋找機緣,儘快提升修為,否則路修水遲早會將她抓去生藥人?孩子。
無心的眼?淚也還差八滴,一時,她犯起?了難,現?在她又怎麼捨得?無心落淚。
不過……她腦海裡有了主意,她叫來豆丁和翎雪,砍了好些被雪水淋溼的枯樹枝。
翎雪抱著一捆枯樹枝,驚疑不定:“為何要將主人?的蓮房外?圍放滿枯樹枝?”
李悽清笑而不語,豆丁埋頭苦幹,沒一會無心的蓮房外?圍便堆滿了一圈枯樹枝。
這些枯樹枝點燃後的煙霧最是燻人?,若是無心聞到,定然會被嗆的落淚。
李悽清點燃火摺子,一把?火將那些枯樹枝燃了起?來。
枯樹枝噼啪作響,濃煙猛地?往上湧。
端坐於案前翻譯經?文的無心,微微蹙眉,不過瞬息,眼?眶便被嗆的泛紅。
李悽清一路小?跑進去,生怕錯過。
她上前將無心滾落的幾滴淚水擦拭到手中,正正好收集了三滴眼?淚,無心便出了禪房。
“轟!”無心輕揮衣袖,飛雪捲起?千層浪,“地?脈凝沙,聽我禪令!”
那些飛雪裹挾著風沙拔地?而起?,頃刻之間?將禪房外?圍的枯樹枝掩埋到地?下。
黑煙暫停,只留幾縷青煙瀰漫在禪房中,久久不能散去。
李悽清瞠目結舌,這應該就是風無棲那日所說的須彌沙界功了……
無心眼?底寒意橫生,冷眼?目視了三人?,“何人?所為?”
豆丁正想?開口,翎雪忙道:“主人?,不是我們三人?,吃完午膳,我們回來就見你院外?圍滿了枯樹枝,正想?抱走,沒曾想?一個賊人?就點燃了火……”
“賊人??”無心的目光停留在李悽清的手上,她手中還殘留著未拍淨的塵泥與木屑,頭上也落了些枯葉。
感受到他?熾熱的目光,李悽清嚥了口唾沫,忙將手藏在身後。
“豆丁,可是你們所為?”
豆丁不敢妄言,點了點頭。
他?看著她,溫聲:“去將手洗淨。”
“哦……”李悽清搓了搓手,往旁邊的水池走去。
“你們進來,抄寫《靜心戒火偈》百遍,好熄心火,淨塵念。”
三個縱火犯對坐於一旁的案前,李悽清百無聊賴,才抄四十遍,手開始發酸發麻。
“無心!我都會背了,可否不抄了?現?下我都餓了……”
無心抬眸,放下手中的經?卷譯文,聲音聽不出情緒:“背來聽聽。”
“心有靈臺莫引煙,一念輕燃亂禪天。戒得?身中火不起?……”
待她背完,無心收回目光,冷麵無情道:“背會了,也要抄。”
她一噎,無心……是在捉弄她嗎……
“無心,這隻三花貓可有佛緣修成?人?形?”
抄完百遍《靜心戒火謁》,李悽清抓起?三花的肉墊,在無心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按壓了幾下。
無心的手背白皙如瓷,現?出了幾個不深不淺的紅色爪印。
李悽清此時看了他?,倒真像是一塊美?玉。
無心的目光停留在經?捲上,譯完最後一句才放下手中筆墨。
“喵~喵~”三花衝無心軟軟地?叫了幾聲,眼?裡蘊著水花,我見猶憐。
李悽清給了翎雪一個眼?神,翎雪會意,上前一步,“主人?,她說求你點化,助她修成?人?形,來日,她願意以命謝恩,將剩餘的一條性命贈予你。”
“聽聞貓有九條命,你怎的就只剩兩?條命了?”李悽清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