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無心! 李姑娘自重
風雪漸濃。
古寺懸於峰上, 瓦白如禪,松枝凝霜,天地一色。
香客絡繹不絕, 香火氣混著寒霧飄向天際。
風無棲停在主殿前?,李悽清伏在他背上,還未看清周遭就撞進一道極冷的視線裡。
無心?獨自一人, 迎風而?立。
他站在大雄寶殿前?的銀杏樹下,掌中佛珠驟停,目光落在兩人相貼的身影上,如結了層冰。
翎雪立在他肩頭,吱哇亂叫:“悽清啊~悽清啊!還不從?奸/夫身上下來!”
她心?頭猛地一顫,不及細想,雙手?用力?推開風無棲的肩, 踉蹌著從?他背上滑下, 落雪沾了滿袖。
無心?淡淡地掃她一眼, 轉身離去。
“無心?!”
她正想追上去,風無棲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腿傷未愈,怎能行如風雨?”
無心?轉身, 與滿山落雪融為一體, 他視線落在她腕間,眼底無波,唇線淡的幾近無色。
“放開我。”她掙脫開風無棲的束縛, 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鞋襪盡溼,她追上無心?,與他比肩而?行,“無心?, 方才我腿疾復發,這?才讓他揹我,你知道的,我的腿一到冬季就疼痛難忍……”
翎雪從?無心?肩頭落至李悽清頭頂,“主人,方才悽清和姦/夫有說?有笑,相談甚歡!”
“翎雪,閉嘴好?嗎?等會我抓蚯蚓給你吃!”她抓住翎雪的脖頸氣極。
翎雪搖頭晃腦,閉上了嘴。
無心?冷著臉,一路往內門走去。
大雪紛飛,他只著一襲單薄僧衣,寒風捲著雪沫撲在他側臉與頸間,卻不見他半分瑟縮。
她將?無心?肩頭與腰側落下的雪花拍散,“無心?,你冷不冷?我買了一件……”
未等她把話說?完,兩名金剛怒目的武僧將?她攔在入口,打斷道:“女?施主請留步,禮佛請移步主峰正殿,內門乃佛門清淨之地,未得鏡塵寺主准許不得入內。”
李悽清一指無心?,想矇混過關。
其?中一位武僧問無心?:“這?位女?施主可是您請的來客?”
無心?搖頭,垂眸不語。
她抓住無心?的一片衣角怔在原地,臉色紅了又紅,心?也涼成了一塊冰。
他拂袖,將?她的手?揮開,指尖擦過她微涼的手?背,聲?線比雪冷上幾分:
“李姑娘自重,貧僧乃方外之人,不比凡塵客。”
話畢,他悶哼一聲?,腰腹猛地一折,捂著胸口踉蹌著彎下身去,指節死死攥著雪地,雪粒沾了他滿手?。
懺心?鞭竟有如此?威力??
她忙伸手?拖住他的手?肘,將?他扶起,“無心?,你怎會心?口痛?我在市集買了些丹藥,你拿去服下……”
無心?起身後,臉色愈發慘白,轉身離去。
李悽清望著他的背影乾著急,想來他被懺心?鞭傷的極重,竟連穩住身形都難。
而?且這?些老和尚,為何要打人心?口?
鞭刑不都是打背的嗎……
“喵~喵~喵~”一隻異瞳三花貓從?豆丁懷裡掙脫,細碎的腳步落下,素雪之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梅花爪印。
它先是用兩腮蹭了幾下李悽清的裙襬,隨後跳到她懷中親呢地用頭臉蹭她下巴與側臉,“喵~”
李悽清抱緊它,聞了它的頭頂,一股小雞味,應是師弟從?禪心?谷中帶出?的那隻。
不過,它怎麼?會出?現在菩提自在山呢?
“豆丁,你過來。”豆丁躲在一棵菩提樹後面,怯怯地看著她。
待豆丁走近,她伸手?摸了下他光潔的頭頂,奇道:“豆丁,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何故這?般看著我?”
“阿彌陀佛,不是小僧告知小師叔,你與別的男人私交甚密,一切皆是翎雪所為。”
翎雪看他甩鍋的如此?之快,一雙眼睛睜的滾圓,大罵:“豆丁,你真蠢!”
李悽清眼珠轉悠到翎雪身上,一把將?它抓起,拔掉了它頸側的幾根細毛。
“翎雪,十年過去,你竟還這?樣長舌!若是你主人不肯再理我,就將?你煲了鴿子湯喂貓!”
她氣急,方才她在風無棲背上時,無心?的眼神冷成了冰渣,這?下她要如何才能將?人哄好??
且不談他是不是吃味,她剛與無心?有過夫妻之實?就與別的男人在他面前?如此?親密,實?在是有違婦德!
若她是無心?,當真也要氣瘋。
得想個辦法哄哄他。
“悽清~悽清~方才你說?要抓蚯蚓我吃,可還當真?”
翎雪沒臉沒皮,當初在戲班子裡被班主百般折辱,拔下幾根羽毛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他沒把這?當回事,只一心?惦記著蚯蚓去了。
“別的鴿子都吃五穀雜糧,怎偏的你愛吃長蟲?”
“長蟲好?吃!”
“天寒地凍的,等開春再挖來餵你。”
“悽清,你可不能再騙我了!”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李悽清撥出?口熱氣,將?身上的碎雪拍淨,而?後取下羊毛圍脖戴在豆丁脖頸上,“你看你,小臉都凍僵了,也不知尋件暖和點的衣物穿上,你師父呢?”
“師父已三年不曾歸山,往常我都是跟著小師叔修行。”豆丁伸出?小手?撫摸了下圍脖,“這?圍脖可是贈予小僧了?真暖和呀!”
“喜歡就好?,明日我得空了,再去市集買幾件暖和的衣物贈予你。”
豆丁聞言,搓了搓被雪凍紅的手?掌,“多謝,李姑娘,肚子可餓了?齋堂開飯了,快隨我來。”
她肚子這?會也餓了,抱著三花跟著豆丁一同去往齋堂。
菩提自在山的齋堂每日給香客供給兩頓齋飯,齋堂裡早已人滿為患,竹筷碰著粗瓷碗,好?不熱鬧。
豆丁牽著她的衣袖,將?她往空位引:
“李姑娘,這?邊坐。”
碗裡皆是些青菜豆腐,看起來黑乎乎的,跟泔水無異。
她吃下一口豆腐,面露難色,廚娘當真是天賦異稟,做出?來的飯菜一股餿味。
菩提自在山的香火最旺,做出?這?樣的飯菜供給香客吃實?在是上不得檯面,也會寒了香客的一顆佛心?。
她將?豆丁的筷子打掉,“快別吃了,這?大冷天的,飯菜為何會餿掉?”
豆丁嘆了口氣:“孫婆子抱上孫子之後就辭了齋堂的差事,新?來的這?個婆子來了半年有餘,前?兩個月倒是沒出?甚麼?差錯,後面做出?的飯菜盡是餿的,應是將?採買的銀兩貪了……”
“怎的也沒人管?”
“半年前?,寺主和管事的去了法經寺布法,內門的長老們?長期辟穀,喜好?清淨,廚娘又難找,這?事就這?麼?擱置下來……”
“帶我去廚房,我撿些新?鮮點的菜做了吃。”
兩人起身正要走,風無棲不知從?哪冒出?來,將?瓷碗砸在一隻剛腳踏進門檻的無嗔腳邊。
“禿驢,這?就是你菩提自在山的待客之道!本少主忍了你們?三個月,竟然還未將?廚娘換了,若是你們?菩提自在山管事的這?般廢物,那我魔宗可以派廚娘過來,免的我母親每個月的十五都要吃壞肚子!”
無嗔抬腳,躲過了那個瓷碗,搓了搓手?,無奈道:“風少主,膳堂事多,現在天寒地凍的,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廚娘啊!”
李悽清忙拉著豆丁的手?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來到廚房,那廚娘吃的膀大腰圓,蜷縮著身子仰躺在太師椅上呼呼大睡。
柴灶前?放了兩個瓷碗,裡面是一盆炒雞和一小碗看起來新?鮮無比的冬筍炒肉,牆壁上,隱隱能看到幾滴飛濺的血珠,地上零零散散地飄著幾根雞毛。
“阿彌陀佛,佛門乃清淨之地,怎可在此?殺生。”豆丁盤腿坐下,閉上眼,低聲?急誦吹肉往生咒,“嗡阿比 惹嘎雜惹吽!”
“你這?婆子,給我起來!”李悽清一腳將?那太師椅踢翻,婆子從?睡夢中驚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想破口大罵,奈何李悽清的樣貌看著太過凌厲,氣質也出?塵,像極了一位權勢滔天的官家小姐。
她一個貧民百姓,不怕這?些慈悲為懷的和尚,卻怕強權在握的官家。
“這?位小姐,有何吩咐?”她彎著腰,笑的一臉褶子。
“從?今天開始,你不必來了,現在你去收拾了包袱離開菩提自在山。”
“這?……不知小姐是何人授意?婆子我只聽管事的。”這?麼?肥的差事可不能丟了,想到這?裡,婆子生出?了一身惡膽。
李悽清冷哼一聲?,並未答話。
她在豆丁耳邊低聲?問道:“菩提自在山的廚娘可能自由出?入內門?”
“自然可以。”
“去將?你無嗔師叔請來,打發了這?個婆子。”
豆丁依言跑出?了廚房,那婆子想將?瓷碗裡的肉食收起,李悽清給了她一個眼刀,她便不敢再有動作。
待無嗔趕到,看到瓷碗中的雞肉當即血氣上湧,怒不可遏:“你這?婆子!貧僧本以為你只是貪些銀錢,沒曾想竟敢在寺中當著佛陀的面殺生!”
“師父,饒了我這?一次吧!實?在是廟裡苦寒,我只是殺只雞補補身子,下次絕不敢再犯……”婆子哀求道。
“無嗔師父,這?婆子行事乖張,實?在荒謬,何不將?她即刻打發走?”李悽清上前?一步,“我廚藝精湛,正好?頂替了她。”
無嗔看她這?幅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猶豫道:“這?可是個苦差事,李施主當真能勝任?”
“有多苦?難不成還能比在黃沙堡還苦?你說?這?話看輕了我,也是看輕了你自己。”
無嗔低頭沉思,李悽清給豆丁使了個眼色,豆丁忙抓住無嗔的僧衣,吹起了耳邊風:“無嗔師叔,讓李姑娘留下可好??這?三個月,師兄弟們?早已餓的面黃肌瘦,香客們?也是怨聲?載道,還留王婆子做甚麼?呀。”
“唉!”無嗔嘆了口氣,大手?一揮,“既如此?,有勞李施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