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畫師 “貧僧早已了卻塵緣”
破曉之時, 陰風陣陣。
殘破的浮橋邊,一位頭戴斗笠,面遮輕紗的男子手拿畫筆, 在宣紙上專注地描繪,他滿身書卷氣,作畫的同時喃喃自語, 哀嘆連連。
“聖上,數年?風雨飄搖,您卻風采依舊,果然,只有您這樣的天人?之姿才配入我畫卷,那些凡夫俗子怎配?”
他的畫本足有一指厚,描繪的大多都是?山水, 鮮少出現人?物, 最?新的幾頁, 盡數都是?無心抱著李悽清的畫面,畫中只有無心的正臉, 即便穿著素簡僧袍,也難掩清貴俊美, 李悽清只隱隱露出個消瘦殘破的身形, 渾身浴血。
“嘖嘖嘖,好一幅丹青佳作!”月臨風在他身後探出個看起來血肉模糊的腦袋,對他的畫讚不絕口, “何不添幾筆落花,以襯這絕美意境?”
那畫師低頭專注作畫,點頭附和:“在下正有此意。”
添了?幾筆紅粉相間的落花後畫卷的氛圍瞬間曖昧繾綣,月臨風又嘖嘖稱奇:“妙也, 妙也,何不將無心法?師的眼?神畫的深邃含憐些?真?乃青衫染血懷嬌女,佛眼?垂悲淚暗凝啊!”
畫師連連下筆,“在下亦正有此意。”
畫師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惺惺相惜之人?,木然轉身,看清知己的容貌後大叫一聲,護住手中畫卷,爆喝道:“歸來!”
他手中的畫筆聽到?主人?的召喚瞬間變大數倍,筆頭的毛幻化成數根足有人?身大的畫筆將畫師護在中間。
“哪裡來的妖孽?”畫師厲聲。
夜臨風還未開口,畫師口中便默唸幾聲口訣,那些畫筆頃刻間揮灑水墨,化成幾支利箭直直地向?月臨射去,攻勢凌厲。
月臨風在空中騰飛了?幾個來回後躲開了?這幾簇利箭,他指間飛出幾根絲線拴住了?圍繞在畫師周圍的畫筆,沒好氣道:“這位小友,何故以貌取人??我這一身正氣難道你看不出嗎?本仙君只是?欣賞你的畫作,你又何故一言不合對我惡言相向??”
畫師動彈不得?,見月臨風沒有攻擊他的意思,收起了?歸來。
“是?在下唐突了?。”
畫師緊接著又展開了?自己手中的畫卷,那摞畫卷厚重又不好攜帶,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繼續作畫。
“這位道友,你修為在我之上,方才沒有動手,怕是?不會幹那種殺人?奪寶的事情吧?”說完,他將手中的歸來攥緊了?幾分。
月臨風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副畫,哈哈一笑,“當然了?,相反,本仙君還會送你一個天下至寶。”
畫師一臉戒備地看著他,難道自己的機緣來了??這位道友自稱仙君,莫非是?甚麼世外高人??自他機緣巧合下築基後,他就機緣不斷,修為一路提升至金丹中期。
他修的是?畫道,在這方面天賦極高,就是?缺幾件厲害的法?器,歸來還是?他差點丟了?性命從秘境中撿漏來的。
“此話當真??”他訝異道,“可是?在下並沒有甚麼可以與你做交易的物件。”
“無妨,無妨。”月臨風手中出現了?一卷畫軸,那畫軸兩側通體玉色,畫紙潔白細膩,看著絕非俗物,“這方天畫卷,本仙君今日與你有緣,就贈予你了?。”
畫師的眼?中狂熱起來,幾乎喜極而泣,“仙君此話當真??這可是?上古神物,多少人?踏破世間秘境,也遍尋不得?!”
方天畫卷乃是?上古神遺留在人?間的寶物,這畫卷收放自如,畫紙取之無盡,用之不竭。
更?重要的是?只要主人?召喚,便可將畫中的人?召喚出來任其驅使十二個時辰,前提是?畫中人?的樣貌和召喚出來的人?臉一模一樣,即便是?臉上少了?個痣,這人?也是?召喚不出來的,並且要畫中人?的血滴在了?畫卷中結下了?契約。
最?逆天的是?被召喚出來的人?,在召喚出來的最?後一盞茶時會失去這十二個時辰的記憶,畫卷主人?也可在一盞茶的時間裡逃之夭夭,隱匿自己的行蹤。
要是?這畫卷被有心人?擁有,後果不堪設想,不過月臨風將畫卷贈予畫師,自有一番考慮,倒也不擔心這畫師會幹出非人?之事。
“本仙君說一不二。”他將畫卷隨意地扔給?畫師,“不過本仙君也有事吩咐你,如若你做不到?,本仙君自有辦法?將畫卷收回。”
畫師受此大恩,跪的利索乾脆:“仙君有何吩咐,我燕留痕必定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只需你將釋無心與那女子的畫作每日獻上一幅給?我,至於這內容嘛,你自行創作,切記,勿將那女子的面容露出,只需惹人?遐想便可。”
燕留痕覺得自己簡直是天選之子,作畫嘛,他最?在行,能得?到?方天畫卷,他今天是?走?大運了?!
二人?細談後,燕留痕問道:“仙君的意思是讓我以後將畫作散佈到?修真?市集?”
月臨風輕拂他那不存在的鬍鬚,“孺子可教也。”
二人?鬼鬼祟祟地跟在釋無心的身後,燕留痕又畫下了?一幅釋無心抱著李悽清穿梭在坊間的畫像,這幅畫只有無心的背影,他穿梭在充滿煙火味的大街小巷,身形修長,仙的不似真?人?。
“唉。”燕留痕欣賞著自己的畫作,情不自禁道:“聖上乃仙人?之姿也!也難怪耶蓮紗皇后會對聖上痴心一片,當初她殺盡了?後宮嬪妃也換不來聖上的獨寵,更?是?瘋魔了?一般懷上了?聖上胞弟的孩子,妄想得?到?聖上的一絲妒意,沒想到?聖上卻成全了?耶蓮紗皇后和胞弟,入了?菩提自在山修行。”
月臨風訝異道:“還有此事?最?後如何了??”
燕留痕左顧右盼,和月臨風二人?躲在破瓦堆後面小聲道:“耶蓮紗皇后傷心欲絕,無心離開後的第二天她便小產,那天正下起了?大雪,她在菩提自在山的山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想逼聖上出來,沒想到?即便是?這樣也換不來聖上的一絲憐憫,最?後她遠在西域的父皇知曉此事震怒,將她帶回了?西域,如今我們雲國與西域徹底不通商,就是?這個原因。”
“無心啊無心,果真?是?沒有心嗎,就連皇位和絕色美人?也牽動不了?你的心,此行恐怕任重道遠啊……”月臨風也嘆息道。
燕留痕點頭,“仙君,聖上懷中抱著的女子是?誰?她的容貌倒是?可與耶蓮紗皇后媲美,不過我們這位陛下可是?對美色嗤之以鼻的主,不知她會不會也像耶蓮紗皇后一般迷戀上聖上,步她的後……”
他哽咽了?一下,止住了?話語。
百米外,釋無心駐足,他轉身俯視著燕留痕,眼?裡冷若冰霜。
儘管修出了?一點慈悲莊嚴相,燕留痕依舊嚇的腿軟。
他條件反射地跪了?下去,“聖上……”
“燕畫師,貧僧法?號無心,再無當年?的聖上,你起身罷。”
燕留痕分不清面前的這位聖上是?否已經慈悲為懷,當年?聖上十三歲,朝中動盪,內憂外患,他力排眾議,以雷霆手段上位,緊接著接連處死了?幾位與他爭奪皇位的藩王。
後面的幾年?,他招攬群臣,穩固朝政,外敵來犯,他親自上陣殺敵,接連打下了?十一座鄰國,讓他們俯首稱臣,還有兩座鄰國,國主寧死不降,城中百姓皆手持刀鏟死戰,最?後這兩座城被眼?前的這位聖上七日之內屠殺殆盡,血流成河。
這樣的一位殺神當真?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成佛成魔僅在他一念之間,萬一這位聖上突然想通了?,覺得?做一位殺魔更?加恣意瀟灑,立地成魔,那他不是?小命不保?
燕留痕慫慫地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無論如何,您都是?曾經的聖上,我跪下,只是?因為敬仰您。”
“哦?如果將你眼?中的畏懼認作敬仰,那是?我的無能。”釋無心溫聲。
“臣不是?有意欺君。”
釋無心閉目轉身,往前走?去,“往事如煙雲,燕畫師又何苦舊事重提。”
燕留痕深吸了?口氣,一咬牙,朗聲:“臣今日來尋您是?想求您一件事,皇太后不知被誰所害,如今中毒已久,恐怕時日不多,她曾經對我有恩,臣每每去看她,她時常喚您的乳名,清醒之時只說想再見您最?後一面,這輩子便無悔了?,求您抽空去見皇太后最?後一面,她吊著這口氣就是?想再見您。”
釋無心駐足,聲音無悲無喜:“貧僧早已了?卻塵緣。”
“難道佛就應該無喜無悲,無七情六慾嗎?空門非無念,有情方是?禪,您抽空看看皇太后,也算是?了?了?你們這一世的母子情緣,您抱了?懷中的女子一路,對她起了?憐憫之心,就不能對黃太后也抱有一絲憐憫之心?”
“好,今日之言,貧僧已記於心。”
燕留痕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他剛剛是?被甚麼東西附體了?嗎?竟然敢這樣跟皇上說話,不過也算是?將黃太后的夙願說出來了?,他鬆了?口氣,癱倒在地上。
月臨風十分嫌棄地看著他。
“沒出息的東西,無心有那麼嚇人?嗎?他不過是?一個和尚,雖然修為已達出竅圓滿,你拼死一戰,又有何懼?”
“你,你,你,仙君,我從未有過和聖上一戰的念頭,你還是?不要再說這種話,要是?被聖上聽到?,我怕是?要小命不保。”
燕留痕一陣後怕,想起曾經的殺神陛下,寒意遍佈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