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福報(捉蟲) “大仙,我是你的信徒啊……
遮天蔽日的巨物盤旋在屋外,擋住了盈盈月華。
“嘶……嘶……”
李悽清聽到了幾聲嘶鳴音,聽著倒像是蛇被惹惱了吐信子的聲音。
一道彷彿淬著毒的聲線迴盪在屋內,怨氣沖天:“和尚,我且問你,今日這閒事,你非管不可?!”
屋內久久沒有回應,冷意更加襲人。
那婦人強忍著俱意重新點亮了燭火,堂屋裡恢復了光亮,眼角餘光一瞥窗臺,她尖叫一聲嚇暈了過去。
窗臺邊,豎瞳巨蟒吐著蛇信,金黃色的眼珠陰翳地盯著小和尚,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模樣。
於此同時,王大郎裸露著的面板拱起的地方越發地多,那些蚯蚓狀的小鼓包也不斷在他身體裡遊曳。
“救……救命……”王大郎鐵青著臉,活活被疼的暈死過去。
那條巨蟒只是盤在窗前,並未進屋,不過李悽清卻能感覺到它的怒火。
它現在恨不得將屋裡的人全部吞噬肚中,只是忌憚小和尚,並未輕舉妄動。
“既修成柳仙,庇佑一方百姓,又何苦禍亂人間,殘害人命?”
僧人面無懼色,想來肯定有足夠的把握制服蛇妖,李悽清思及此,安心躺下,閉目養神。
那柳仙的蛇身足有人的腰身粗,鱗片黑亮,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冷光,再看多一眼她就要做噩夢了。
大蛇繞樑數圈,慍怒道:“數百年前,我無意中勘破天機,來日將會招來天罰,禍及子孫,積攢無量功德才能化解此難。”
“為結善緣,我託夢於王大郎的先祖,為他指點迷津,讓他去往北方尋找機緣,拜師學藝。我與他做下約定,如若他學成歸來,必定會為我修一座供院,讓我享受人間香火供奉,且他子孫一日享受我的恩惠,便要一日為我招攬信徒,如此那天罰也就自然而然能化解。”
“可是到了王大郎這一代卻背信棄義!如今眼看天罰就要降臨,供養我的香火卻斷了,你說這王大郎該不該死?!”
一時,屋內又狂風大作,陰風陣陣。
李悽清回憶了一下,他們李家村的一座山坳前確實修了一座供奉香火的廟宇,只是裡面供奉的是誰,卻也不知道,如今才明白過來。
在她穿過來的那一年,那裡的香火還很旺盛,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會來參拜,以保身體康健,諸事順遂。
這香火旺不是沒來由的,是因為王大郎家世代行醫,每次行醫之後他的先祖都會讓病人好了之後去廟裡供奉香火,否則下次便再也不會醫治他們的家人。
鄉親們雖然不知道這廟中供奉的是誰,但都聽從了王家先祖的話,畢竟這十里八鄉的就他一個大夫,誰家沒個病人,得罪了他那還得了?
一來二去,廟裡的香火便旺了起來。
可是自王大郎的爹壽終正寢,王大郎卻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不但再沒有叮囑病人去廟中供奉香火,反而讓百姓們不要再去參拜。
久而久之,廟前便雜草叢生,再沒有往日的門庭若市,全部鄉親們都去參拜有名有號的如來和觀音,野廟自然就破敗了下來。
這幾年,也就李悽清的娘偶爾會帶她過去上香,前幾天過去上香的時候,廟裡的牌匾搖搖欲墜,還是李悽清重新掛上去的。
大蛇的金黃色豎瞳沒有一絲溫度,冷冷地掃了一眼躺在竹椅上的李悽清。
李悽清心裡一涼,就怕它傷及無辜,一口將她也吞了。
“大仙,我是你的信徒啊!前幾天我還給你供奉過香火,你廟前的匾額還是我修好的……有一次,李狗蛋那個黃口小兒想要在你廟前撒尿還是我制止……”
李悽清細數她的功勞,就想這大蛇接下來開戰的時候不要誤傷了她。
還沒等她說完,大蛇便冷冷道:“我知道你,每次來拜皆是求姻緣,想我柳仙也算是一方神靈,庇佑方圓十里百姓數百年,不說功勞,苦勞也是有的,如今竟淪落到只餘兩個信徒。我已散盡幾百年的香火福報為你換得一段良緣,你是個乖孩子,不像王家子孫,背信棄義!”
王大郎身上的鼓包還在不停移動,他痛呼一聲被疼醒過來。
“大仙,是我無知,被一個跛腳道人誆騙了,他說那廟裡供奉著的是妖物,若我王家再與虎謀皮,必定會導致生靈塗炭,我王家人也會死無葬身之地,求您饒我一命……”
大蛇突然離開了窗邊,化作一道黑色的雲霧繚繞在屋內。
它大笑幾聲後陰冷道:“晚了!如今天罰將至,幾百年的謀算盡被你毀於一旦!我後輩幾千萬條性命只需你一人命償已經算是天大的便宜!”
黑色的雲霧突然化作血色,明明是夏天屋內卻冷如冰霜,李悽清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僧人手持念珠,周身金光乍現,口中默唸幾聲咒語後,屋內蓮花瓣洋洋灑灑地落下,血色雲霧也慢慢變回了黑色。
“阿彌陀佛,嗔念不息,難逃苦厄,你若放他一條性命,天罰降臨之時,尚有一線生機,若執意如此,天罰不滅,子孫後代無一人能倖免於難。”
“其中利害,你自當知。”
大蛇的聲音平靜許多,冷冷道:“小和尚,你且為我算上一卦,若我無功德庇佑,天罰降臨之時,生機又是幾何?”
僧人緘口不語,眼裡流露出一抹殺機。
空氣中漂浮著的黑霧突然幻化成人首蛇身的妖物,它上半身倚靠在窗邊,巨大的尾巴繞樑數圈,蛇尾纏在和尚腰間,面龐冷豔,嘴角勾著一抹笑意。
“你想殺我?怕是道行還不夠。”
“腰間布袋中藏有金算盤和龜甲,為何不願替我算上一卦?”
僧人答道:“你不信我,起再多的卦也無濟於事,我已說過,莫要傷人性命,尚有一線生機。”
大蛇將蛇尾整個盤在僧人腰間,似是要將他絞殺而死。
但僧人面上卻依舊平靜,一番掐算後再次輕啟薄唇:“天罰降臨之期還餘數年,此後若臨水而居,或能得到大機緣。”
“我不信!你布袋中的金算盤可是你師父授予?早些年,他早已為我起過一卦,若無功德庇佑,天罰降臨之時我必死無疑!”
大蛇突然面目猙獰,蛇尾彷彿成了一把劍,劍氣凌厲地打在王大郎胸腹,他吐出一口黑血後氣息瞬間微弱下來,但還沒死透。
“你庇佑百姓數百年,功德無量,卦象已有變化!”僧人厲聲。
這大蛇散盡香火福報為李悽清求得一段良緣,李悽清此時也起了私心,不想這大蛇因為天罰而隕落。
她小聲道:“蛇仙,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不妨聽他的,饒過王大郎一命?”
大蛇冷哼一聲,直衝雲霄,破空而出。
“無需再多費口舌,王大郎聽信讒言,我多年謀算盡數毀於一旦!今天,他必須死!”
話音剛落,王大郎的肚腹中便鑽出來數十條手指長的小蛇,那些小蛇全部目露兇光,露出獠牙啃食著嘴裡的腸肚。
李悽清儘管剛殺過人,但還從未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乾嘔了幾聲後瘋狂順著心口。
“阿彌陀佛。”僧人閉眼轉身,嘴裡吟唱著一段讓李悽清聽了十分頭痛,渾身打冷顫的梵咒。
她姑且也算得上亡靈,這不會直接把她超度了吧?
李悽清承受著生理與心理上的疼痛,冷汗直冒,乾脆捂住耳朵不去聽僧人吟唱的梵咒。
地湧金蓮的香氣似有若無,逼仄的小屋不再充滿血腥與死亡氣,聖潔地如同佛堂。
王大郎的頭頂和手腳又各自鑽出數十隻小蛇,它們不再過多停留,飛上洞開的屋頂追隨柳仙而去。
*
月華灑向人間,翎雪方才不知道躲到了哪裡,這會兒才出來。
它飛上李悽清的肩頭,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腌臢之語。
“不要背豬……豬……豬好重……下來……下來……”
李悽清不理它,將頭埋在僧人肩頭,“小和尚,翎雪如此惡言相向,是不是可以考慮讓它修個閉口禪?”
僧人的額角再次覆上汗珠,一滴汗水滴落至地面,融進焦黃的泥土中。
他咬牙說:“翎雪,止語。”
李悽清在他背上偷笑,“翎雪,你再罵人下輩子就投身畜生道,你怕不怕?”
“咕咕咕……”翎雪尖聲鳴叫,才不怕!
“不對,你本也是個畜生,那下輩子你想不想做人?”
“咕咕咕咕咕咕!”我才不想做人!翎雪輕啄李悽清的後腦勺。
“小和尚,翎雪下輩子要是想做人,要怎麼做呢?而我下輩子想做一隻鳥,我要怎麼樣才能入畜生道?”
身下的小和尚頓住腳步,將背上快掉下來的李悽清往上一拖。
咬牙道:“你,亦止語。”
李悽清:“……”可是真的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