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 147 章 授課 趙監當堂堂進士……
交易第二日, 天色剛矇矇亮,唐照環早早到了。
榷場東側臨時闢出了一間大號廂房充作課室,屋內以粗木釘了幾?排長條板充作桌凳。
她將幾?張大幅宣紙掛在土牆上, 用毛筆工整畫出了九九乘法表, 從“一一如一”到“九九八十一”,每格一數,行列分明。又將幾?個沙盤,數捆算籌, 分置於條板之上。
辰時剛過, 十餘名?遼國人陸續到來,皆是些?十歲出頭的少年郎。他們多是榷場中打雜的學?徒, 識得幾?個漢字,略通加減,卻未正經學?過算學?。因會算的吏員今日仍需要忙碌清點,所?以先派他們前來。
他們規規矩矩在凳上坐下, 眼睛卻不住瞟向唐照環。這?個宋人掌櫃, 昨日在驗貨區露的那手速算本領,早已在榷場傳開?。
正待開?講,門?外?忽傳來靴聲。簾子一掀, 耶律馳大步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身墨綠騎裝,腰佩彎刀, 渾身上下與簡陋課堂格格不入。
滿屋少年慌忙起身行禮:“參見都監。”
唐照環也是一怔,旋即上前行禮:“您怎來了?這?些?小學?徒們剛入門?,今日所?授皆為基礎演算法, 怕您聽著無趣。”
耶律馳擺手示意眾人坐下,徑自走到最前排,撩袍坐下, 周圍幾?個小學?徒慌忙避讓。
“無妨。本官太久未碰算學?,也該溫習溫習。昨日你說?得有理?。為帥者不能全仗手下,自己也該看得懂賬目,算得清收支,方不至被人糊弄。”他說?得冠冕堂皇,“怎麼,不歡迎?”
唐照環無奈,只得隨他。
“您願學?,自然歡迎。只是……”她看了看滿屋正襟危坐,大氣不敢出的少年們,“您坐這?兒,他們怕不敢說?話了。”
耶律馳挑眉,拍了拍身旁空位:“要的就是這?個,你們都聽好了,難得有名?師教學?,都給我好好學?。”
眾少年戰戰兢兢,一個個挺直腰板,目不斜視。
耶律馳一手支頤,目光直直落在唐照環臉上,眼神專注得教人頭皮發麻。
正此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趙燕直也到了。他今日未披大氅,身形清瘦挺拔,如修竹臨風。面色如常,唯看見耶律馳坐在前排時,眼神頓住。
“公子?”唐照環迎上兩步,“您這?是?”
趙燕直溫聲道:“你今日開?課授術,特來瞧瞧。”
他目光轉向耶律馳,頷首示意:“不想?都監也有此雅興。”
耶律馳嗤笑:“趙監當堂堂進士出身,這?等粗淺算學?自然早爛熟於心?,何必來湊這?熱鬧?”
“非我要學?。”
趙燕直不疾不徐,側身讓出王鎮,
“是王副將想?聽。他平日管著監當府護衛出行,時常需核點人數,計算糧餉,若能學?些?速算之法,辦事也便宜些?。”
說?著,示意王鎮在耶律馳身旁空位坐下。
王鎮抱拳行禮,面無表情地落座。他一身戎裝,腰佩長刀,與耶律馳並坐前排,一遼一宋,一傲一肅,氣氛莫名?詭異。
唐照環看著這?陣仗,心?中苦笑。罷了,教一個是教,教一群也是教。她定了定神,走到宣紙前,執起教竿。
“今日先講最基礎的九九歌訣。此乃算學?根基,務必熟記。我念一句,諸位跟一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那些?遼國少年起初拘謹,聲音細如蚊蚋。但唐照環教得耐心?,又將歌訣與日常買賣計數實?例結合,漸漸便有人放開?膽子跟著唸誦。屋內響起參差不齊的背誦聲,夾雜著炭筆在木板上書?寫的沙沙聲。
耶律馳起初還坐得端正,不過半盞茶功夫便面露無聊之色。這?些?歌訣他幼時學?過,此刻聽來實?在無趣。但他既說?了要學?,便強撐著坐穩,目光依舊膠著在唐照環身上。
看她眉眼專注,唇瓣輕啟,講解時偶爾以手比劃,袖口露出一截纖細腕骨,想?起昨日宴上她醉後歡舞的模樣,耶律馳覺得副官說?得對,招攬人才,當顯求賢之誠。他這?般放下身段來聽課,總能讓她感受到誠意吧?
半個時辰過去,唐照環見眾人已將九九歌訣記得七七八八,出了幾?道四則運算,要求當場演算。少年們埋頭苦算,有的掰手指,有的在地上劃拉,神情各異。
耶律馳接過題紙,掃了幾?眼,提筆疾書?。不過片刻,便將寫滿答案的紙遞還給唐照環,下巴微揚,得意邀功。
唐照環細看,他寫得潦草但結果無誤。
她真誠讚道:“算得又快又準,果然厲害。”
耶律馳心?中受用:“雕蟲小技。”
唐照環轉身去檢視其他人進度。王鎮正對著一道題蹙眉,粗大的手指捏著細筆,在紙上寫得歪歪扭扭。
唐照環蹲下身,耐心指點:“王大哥,記不住歌訣也無妨,慢慢推演便是。算學?之道,熟能生巧。這題該先算括號裡的,你看,三加五得八,再乘以外?頭的二。”
她講解細緻,一遍不懂便再講一遍,還隨手畫圖示意。王鎮悟性不如耶律馳,但極認真,聽得連連點頭。
耶律馳坐在一旁,看著唐照環俯身與王鎮低語,專注側影近在咫尺,卻全副心?神都放在旁人身上,心?中莫名?不爽。
他重重咳了一聲,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這?唐照環,誇他一句便罷,竟將大半心神放在那木頭疙瘩似的護衛身上。
唐照環聞聲抬頭,見他面色不豫,茫然道:“都監有何指教?”
耶律馳已起身:“有事問?你,外?頭說?話。”
兩人出了門?,走到簷下僻靜處。朔風捲過,揚起地上細塵。唐照環縮了縮脖子,將手攏入袖中:“您請講。”
耶律馳盯著她看了片刻,問?道:“我之前給你的那面金牌,可還帶在身上?”
唐照環得意,心?想?這?等要緊信物,自然隨身保管。她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針線包,從最裡層摸出那面金牌,雙手遞上。
“您看,保管得好好的。金子雖然軟,這?上頭一點劃痕都沒有。”
耶律馳接過,指尖摩挲著金牌上自己的馳字。金牌溫熱,散掉了心?中煩躁。他原只是隨口尋個話頭,見她如此珍而重之,心?中愉悅許多。
“還算仔細。”他將金牌遞還,又問?,“我的錦袍,你可看出甚麼門?道了?”
唐照環面現赧色。
“昨日回去酒勁上頭,倒頭睡了。今日又忙授課,還沒來得及細看。”她忙補充,“不過您放心?,下次榷場開?市,定將袍子完好無損奉還。”
耶律馳心?中飛快一算,下次榷場得等到明年四月末了。整整半年見不到人,這?怎麼行。
“我大遼以佛為國教,每年四月初八佛誕節乃是舉國盛事,屆時我需著禮服出席。我跟你下個定,為我制一件佛誕節禮服。樣式便如我借你那件,花色紋樣你自行斟酌,唯須在三月十五前,將成衣交到我手中。”
他頓了頓,丟擲誘餌。
“屆時把你制的衣袍與府中匠人所?制並置比選。若你的勝出,我便穿它出席佛誕節。有我為證,往後萬和祥的織金綾,在我大遼銷路自然不愁。”
唐照環心?中飛快盤算,按昨日他說?的遼國織金料的報價,自己仿製必定虧本。但耶律馳是重要客戶,客戶是上帝,他既開?口要衣服,無論?如何也得接下。至於銷售合作,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她展顏笑道:“都監既信得過,我定盡心?竭力,保證三月初便將禮服制好奉上。
只是屆時地凍未消,又非榷場開?市之期,我該如何將衣裳送至您手中?”
耶律馳大手一揮:“這?個我來安排。你只管製衣,屆時靜候訊息便是。”
“那便多謝都監。”唐照環行禮。
兩人正說?著,身後傳來趙燕直溫潤的嗓音:“課間歇息了?”
唐照環回頭,見趙燕直負手立於數步外?,不知來了多久。她歡喜上前:“都監方才訂了件佛誕節禮服,讓我三月前制好。”
趙燕直眸光微動,面上溫然含笑:“是麼?都監如此看重,倒是樁好生意。只是這?會兒有樁關於鹽貨交接的細節,想?與都監商議。”
耶律馳正欲推脫,屋內王鎮已拿著寫滿算題的紙走了出來,徑直來到唐照環面前,抱拳道:“這?幾?題還請指點。”
唐照環接過細看,頓時又沉浸到講解中去。耶律馳被晾在一邊,再看趙燕直已做出請的手勢,只得冷哼一聲,隨他離開?。
十月將盡的朔州荒原,日頭來得格外?晚。太陽已經升起,天際還漫著鐵灰色的雲層,寒風捲著砂礫,打得車篷簌簌作響。
交割完畢的車隊緩緩駛出榷場轅門?,車軲轆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唐照環坐在趙燕直的馬車裡,掀簾回望,見耶律馳坐在馬上,大氅在風中獵獵飛揚,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這?廂。
還是告個別好,唐照環也不管耶律馳能不能看見,探身出去朝他用力擺了擺手。
趙燕直原本靠坐在對面閉目養神,開?口道:“此番回程,需繞兩日路。你且跟著我,莫怕。”
唐照環聽他這?麼說?,縮回身,放下簾子問?道:“繞路?不去雁門?關麼?”
“不去,走另一條道。”趙燕直睜眼,指向另一個方向,“路上無驛站,恐要委屈你露宿野外?一個晚上了。”
唐照環反倒鬆了神色,坦然道:“這?有甚麼。去歲隨十二叔往雄州送三百匹布,也曾在野地過夜。裹緊皮裘,再生堆篝火,照樣睡得安安穩穩。”
“那就好。”
車隊果真未往南行,反折向西北,一頭扎進莽莽群山間的穀道。此路崎嶇,車行顛簸,兩旁山崖陡峭,枯樹虯枝在暮色中如鬼影森森。偶爾有寒鴉驚起,掠過灰濛濛的天空。
行至日暮,車隊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處停下,前頭領路的王鎮示意停車紮營。
隨行裝扮成普通民夫的寧化軍兵士熟練地卸車壘灶,在空地中央生起數堆篝火,炊煙混著糧食的香氣,在寒夜裡嫋嫋升起。
唐照環欲下車幫忙,被趙燕直攔住:“讓他們弄便是。你坐了一日車,且歇歇。”
待簡易營地搭好,兵士們圍著篝火,低聲說?笑。
兩人將馬車停在最裡側,下車簡單用飯。
用完,趙燕直對唐照環道:“今夜你與我同車歇息。”
唐照環正四處張望尋處避風地,聞言愣住:“這?……不合規矩吧?”
“荒郊野嶺,哪來許多規矩。”趙燕直語氣平靜,“車上總比露天暖和。你若覺不便,你在車內,我在車外?坐著睡。”
“別!”唐照環忙勸道,“外?頭天寒地凍的,您著了涼就壞了。”
她掀簾鑽進車內,解下斗篷鋪在車廂一角,和衣側躺下。
“我睡這?兒就成,您自便。”
趙燕直立在車外?,望著她蜷縮的背影,唇角翹起。他鑽進車內,反手掩好車簾,在另一側躺下。車廂內空間本就不大,兩人對坐時尚可,若要躺下便顯逼仄。
趙燕直看她離自己足有八丈遠,幾?乎貼在車廂壁上,勸道:“過來些?,那邊漏風。”
唐照環含糊應道:“不用,我裹得厚實?。您不是不喜我碰著你麼,我睡相不太好,靠過去萬一碰到您。”
趙燕直怔了怔:“你從何處看出我不喜你碰觸?”
唐照環翻過身來,在昏暗中對上他視線,掰著手指細數:“頭一樁,當年在汴京太學?,我求您莫戳穿我女扮男裝,情急拽了您袖子,您當即甩開?了。第二樁,後來在王相公府上,我拉您莫往裡走,您也拂開?了。”
趙燕直啞然。他仔細回想?,那時他心?裡有事,確下意識閃避。沒成想?,她記得這?般清楚。
“這?麼久遠的事,你還記著。”他往前傾身,“四月我趕去榷場為你解圍,回來時不暈倒在你身上。”
唐照環噎住,訥訥道:“那是您身子太虛,馬車裡又只有我一個,無奈之舉。”
“後來你給我做衣裳,在我身上量了那麼久,我不也沒吭聲?”趙燕直慢悠悠道。
唐照環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黑暗中,趙燕直的聲音又響起:“我並無不喜,況且你是我如今最信重的人之一。過來些?吧,那邊當真漏風。”
唐照環終究慢慢挪了過去,兩人之間仍隔著一尺距離,但已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暖意。
唐照環忍不住問?:“公子,我想?問?件事。”
“嗯?”
“我冒用咱倆兩情相悅的名?頭,求得克繼公庇護。這?般毀人清譽的大事,您知道了以後,平心?而論?,並未重罰。”她聲音越來越低,“現在還說?信任我,為甚麼?”
車廂內靜了一瞬,只聞外?頭風聲嗚咽。
趙燕直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知道錯了麼?”
唐照環重重點頭,又怕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忙道:“知道了,錯得離譜。”
“那就行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且你在那般絕境下為護師長安危,也是無奈。下次若再想?用這?招,提前與我說?一聲,我好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