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遼宴 都監言重了,不……
暮色四合, 朔州榷場漸次亮起燈火。風比白日?更烈,呼嘯著捲過?木柵圍牆,發出嗚嗚怪響。
唐照環在暫居的房內對著銅鏡整理衣冠, 屋舍方正, 雖不奢華,倒也乾淨結實。屋內燃著炭盆,驅散著邊地夜寒。
她?換了身?見客的月白交領綢袍,外罩羊絨半臂, 頭髮束成男子髻, 以青玉簪固定。仔細看,鏡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
白日?那場驚嚇, 到底耗神。
門?外傳來輕叩聲,趙燕直的聲音響起:“是我。”
唐照環開門?,見他也換上?一身?更為莊重的錦袍,側臉清雋, 眼在夜色中格外幽深。
“公子。”唐照環拱手行禮。
趙燕直打量她?一眼, 緩聲道?:“今夜之宴,你?不必去了。”
唐照環一怔:“為何?”
“耶律馳其人,反覆無常。白日?之事, 可見一斑。”趙燕直毫不掩飾對耶律馳的防備,“讓鎮哥在此陪你?, 若有異動,也好照應,我去應酬便是。”
唐照環卻搖頭:“公子, 我此番跟來朔州,本就為了從耶律馳那裡探聽後續賺錢的門?路。若因白日?風波便躲著不見,豈不前功盡棄?
況且, 耶律馳今日?所為,無非缺算術人才。我已答應明日?開課授藝,他得了實惠,當不至於再為難我。此時若示弱迴避,反倒顯得咱們理虧。”
趙燕直看著她?清澈坦然的眼眸,知她?全然未解風情,心下無奈。這?姑娘,於生意謀算上?機敏過?人,可於人情世故,尤其這?等男女情愫上?,怎地鈍得讓人如此著急。
耶律馳那般強勢擄人,何止看中她?的算賬本領,眼神裡的炙熱與佔有慾,分明連她?這?個人一併看中了。
但?他終究沒點破。也罷,既然唐照環渾然未覺,對耶律馳也無半點心思,他何必說穿,反倒讓她?對那遼人多?幾分不必要的關注?有時鈍些,未必不是福氣。
“既如此,便同去吧。”趙燕直輕嘆,“只是席間莫離我太遠,酒亦少飲。”
唐照環展顏一笑:“公子放心,我省得。”
二人正說著,院門?外忽傳來遼人侍從通傳聲:“都?監到——”
三人皆一怔。趙燕直眉頭微蹙,唐照環下意識往他身?後退了半步。王鎮手已按上?刀柄。
院門?開處,耶律馳大?步走進。
他換了身?裝束,正是唐照環前次所贈的那件絳紫團花紋錦袍,更顯眼的是,頸間圍著灰鼠皮護脖,手上?套著同款手筒,連耳上?都?捂著她?做的那對暖耳。
一身?裝扮齊整光鮮,並且臉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氣收斂了些,竟帶了幾分刻意做出的溫和。
他身?後只跟著白日?那位打圓場的副官,未帶親兵。
“趙監當,唐掌櫃,王副將。”耶律馳彷彿忘了白日?的不快,朗聲笑道?,“本官特?來相迎。宴席已備好,請。”
唐照環與趙燕直對視一眼。對方既親自來請,再推脫便失禮了。
趙燕直頷首:“有勞都?監。”
四人出了院子,往榷場深處那棟新修的房子走去。夜風凜冽,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變幻的光影。
耶律馳故意放慢腳步,與唐照環比肩而行。趙燕直目光微凝,王鎮已悄無聲息地靠近半步。
耶律馳側目看她?,開口,聲音比白日?柔和許多?:“白日?之事,是我大?意了。我遼人子弟,自幼在馬背上?廝混,與好友相處慣是這?般拉拉扯扯,勾肩搭背,隨意得很。今日?方知,你?們宋人講究多?,不興這?套,你?莫往心裡去。”
這?話說得頗為誠懇。唐照環愣了愣,抬眼見他神情認真,不似作偽,她?想起在雁門?關和寧化軍時,也見過?軍漢們互相捶打笑罵,看來確是北地豪爽風氣。
她?心頭繃緊的弦鬆弛,也不好再跟他計較,輕聲道?:“都?監言重了,不知者不罪。既是習俗不同,說開便好。”
耶律馳見她?神色緩和,心中得意。
他身?後的副官垂首暗笑,方才都?監怒氣衝衝回屋,被他苦口婆心勸了許久:“招募人才豈同買賣奴僕?
當學古之明主,先顯己?之信義,再表求賢之誠,投其所好,厚以待之,許以重利,方是正道?。如此,賢才自會來歸。
強擄硬逼,縱使得了人身?,也難得盡心啊。”
耶律馳雖桀驁,卻非愚鈍,細想之下深覺有理。這?才換了唐照環所贈衣袍小物,親自來迎,以示看重。此刻見唐照環態度軟化,更覺此策甚妙。
說話間已至宴廳。此屋比白日那間更寬敞,四壁以毛氈懸掛保暖,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毯。
每人一張長桌,桌面上?銀盤銀碗熠熠生輝,盛著蘋果、梨、石榴、棗等各色果品,雖非稀奇,在這邊地已屬難得。
耶律馳引眾人入席。他自坐主位,讓唐照環坐於他右側,趙燕直在左,王鎮次之,那副官居末,皆坐於圓墩之上。
廳角架著一個碩大?的泥爐,爐火熊熊。一口大鐵釜架於其上?,內中燉著大?塊羊肉,湯沸滾滾,肉香混著香料氣息瀰漫滿室。
一名膀大?腰圓的遼人廚師立在爐邊,手持長勺,不時翻動釜中肉塊,見哪塊肉煮得恰到好處,便勾出置於一旁的梯形木案上?。另一名男侍立在木案旁,負責以快刀將肉塊切割成適口大?小,再由侍女盛入銀盤,逐一奉至賓客面前。
另有酒案,三名侍從各掌管一黑陶酒瓶,分盛法?麴酒、馬奶酒與菊花酒,酒香混合著奶香花香,在暖融的空氣中氤氳。
六名樂師坐於廳側,奏起遼地胡樂。一名舞姬身?著綵衣,於廳中旋轉甩袖,身?姿翩躚,倒是宋地少見的熱烈。
耶律馳舉杯:“今日?難得相聚,先飲此杯!”
酒過?三巡,耶律馳親手執壺,為唐照環斟滿一杯法?麴酒:“這?酒我大?遼宮廷御釀,比你?們宋地的如何?”
唐照環推辭不得,只得飲了。她?雖特?意多?用了些飯食墊胃,但?幾杯烈酒下肚,直衝喉頭,她?強忍著沒咳出來,臉頰已飛紅。
她?強撐笑意:“都?監盛情,在下卻之不恭。只是酒量淺,怕掃了都?監雅興。”
耶律馳還要再勸,趙燕直已舉杯:“都?監,趙某陪您飲。”
唐照環卻擺手:“我來我來。”
趙燕直身?體還沒養回來,不宜多?飲,她?又斟滿一杯,敬耶律馳。
“上?次在新城,是在下不告而別,失禮在先。今日?正好借都?監美酒,賠個不是。”
她?仰首飲盡。
耶律馳見她?主動,眼中笑意愈深,連飲三杯。馬奶酒腥甜,菊花酒清冽,唐照環一一嘗過?,雖提前用了些飯食墊腹,幾杯下肚仍覺頭暈目眩,眼前燈火似有重影。
耶律馳興致正高,又舉杯欲勸。
趙燕直見唐照環眼神迷離,舉杯對耶律馳道?:“都?監,我敬你?。”
“誒——我沒事。”唐照環伸手攔他,搖頭,“今日?高興,再、再喝幾杯也無妨。”
她?心下惦記著尋活計的正事,強打精神,又與耶律馳對飲兩?盞。
耶律馳見她?雙頰緋紅,眸光瀲灩,說話時身?子搖晃,卻還強撐著與他周旋,心中愈發覺得副官說得對。懷柔之策,果有奇效。
酒過?數巡,氣氛漸熱。唐照環見耶律馳眉開眼笑,趁勢問道?:“您身?上?這?套衣帽,穿著可還合意?若有不足之處,我回頭再改。”
耶律馳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物,皮毛柔軟,針腳密實,其實心中頗為受用,面上?卻偏要矜持:“馬馬虎虎,尚可。”
唐照環被噎了一下,因酒意上?頭,腦子轉不過?來,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趙燕直在旁淡淡開口:“她?前些時日?也為我做了件外袍,並一件裡衣,我倒很喜歡,穿著甚為妥帖舒適。”
這?話說得自然,唐照環聽了心頭一暖,眉眼彎起:“您喜歡便好。”
耶律馳見二人這?般情狀,心中泛酸,不爽哼道?:“我大?遼貴族,喜好織金綾綢,紋樣繁複華麗。你?們宋人慣愛的紋樣,到底太素淨了些,也就是日?常穿穿。”
唐照環眼睛一亮,本能瞬間壓過?醉意,忙問:“敢問這?般織金料子,在遼國一匹作價幾何?”
耶律馳不知,轉頭讓副官說,副官報了個數。唐照環心中飛快換算,眼睛驀地睜大?。
這?價格,竟比在北宋境內售賣的同類貨品還要便宜一成!
怎會如此?她?百思不得其解,織金需用真金箔制線,以遼國織金綾的用金量,即便工費低廉,原料成本也絕不可能低至此價。
除非工藝有重大?改進,或原料來源特?殊。
她?懇切道?:“您能否幫我購一匹樣品?我想細細研究。”
耶律馳見她?心神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心頭那點不快散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朝身?後侍從示意:“去,把我那件新制的玄色禮服取來。”
不多?時,有人捧來一件摺疊整齊的外袍。耶律馳抖開,但?見玄青底子上?滿幅織金鷹獵兔紋,金線熠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華貴奪目。
耶律馳將袍子遞給她?:“這?是我給冬至大?禮準備的衣服。”
唐照環雙手接過?,觸手沉甸甸的,金線密實,織工精湛。她?湊到燈下細看經緯,又掂量分量,心中疑惑愈深。
她?眉頭緊鎖,渾然忘了身?在宴席,只沉浸在布料謎題中。
耶律馳看她?滿臉困惑,翻來覆去研究自己?衣服的模樣,心中暢快,大?手一揮:“你?既想看,便拿回去仔細瞧,下次榷場還我。弄髒了洗淨,弄破了,賠我一件一模一樣的就成。”
唐照環這?才回神,擔憂道?:“可冬至將至,給了我,您到時穿甚麼?”
耶律馳渾不在意:“我還能只備這?一件?自有替換的。你?且拿去,看能琢磨出甚麼門?道?。”
唐照環大?喜,連聲道?謝。耶律馳讓侍女將綾袍仔細包好,直接送她?房中。
那副官見狀,適時舉杯活躍氣氛,說些遼地風物趣事。一時賓主盡歡,宴至酣處。
按照遼國習俗,酒宴尾聲當共舞盡興。樂師奏起歡快胡旋曲,舞女旋轉如風。副官率先起身?,邀眾人同樂。他隨著鼓點踏足甩袖,跳起遼地傳統的踏歌舞。動作雖簡單,卻奔放熱烈。
唐照環此時酒意已上?頭,只覺渾身?發熱,心想動一動或能散散酒氣,便也欣然起身?。她?心中還惦記著織金綾的謎題,想著若能破解,又是一條財路。
這?般想著,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一掃而空,她?學副官的樣子,隨著樂聲踏步旋身?,雖不擅舞,但?蓬勃歡快。
燭光在她?月白袍上?跳躍,衣襬隨動作揚起,恍如月下精靈。趙燕直緩緩起身?進場,看著她?醉意朦朧卻笑靨燦爛的模樣,一時怔然。
耶律馳亦看得目不轉睛。唐照環這?樣的人太少見了,聰慧時令人折服,懵懂時讓人心癢,歡快時又似陽光破雲,照亮這?朔風寒夜。
就在這?時,唐照環一個旋身?,腳下被毛毯邊角一絆,驚呼聲中,身?子踉蹌前傾。
趙燕直與耶律馳幾乎同時伸手欲扶。
唐照環醉眼迷離,卻還殘存一絲清明。電光石火間,她?見耶律馳伸手,白日?被強擄的恐懼瞬間回籠,下意識想躲。至於趙燕直,她?記得他向來不喜旁人觸碰,前兩?次她?情急拽他袖子,都?被他毫不留情地甩開。
兩?難之間,她?心一橫,腰肢硬生生一扭,朝著遠離兩?人的方向倒去。
正落在趕來的王鎮臂彎裡。
“當心。”王鎮穩穩扶住她?,後退半步卸去衝力,立刻鬆手退開。
唐照環在攙扶下站穩身?形,酒嚇醒了大?半,訕訕道?:“謝謝王大?哥。”
廳內一時靜寂。樂聲未停,舞女猶在旋轉,可主桌這?邊的空氣卻似凝住了。
耶律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漸漸沉下。趙燕直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唐照環驚魂未定的側臉,又落在耶律馳陰沉的面容上?,眸色幽深如夜。
副官暗自抹了把冷汗,忙打圓場:“唐掌櫃怕是醉了,來人,快扶唐掌櫃回去歇息,再送碗醒酒湯。”
兩?名侍女上?前,攙住唐照環。她?裝作酒勁未消的樣子,對耶律馳與趙燕直各行一禮,含糊道?:“不好意思,我失態了,先行告退。”
廳內樂聲再起,眾人回座,舞姬獻上?最後一舞,方才那微妙一瞬,彷彿只是宴中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耶律馳盯著唐照環離去的方向,捏緊手中酒杯。
趙燕直執起殘酒,緩緩飲盡。酒液冰涼,入喉卻燒起一團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