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提前回洛 若能將這技……
唐照環聞言, 幾乎要從?鋪上彈起來,急聲道:“絕對不用了!您放心,我再不敢了!”
趙燕直輕嘆, 真是塊榆木疙瘩。
他不再多?言, 只道:“睡吧。”
唐照環應了聲,重新躺好。她起初還繃著身?子,漸漸睏意襲來,無意識地往溫暖處靠了靠。
趙燕直側臥著, 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肩側。他轉過身?, 望著眼前人昏暗的輪廓,唇角悄然彎起。
他輕聲叫了她兩下, 沒得到回應,確認她已睡熟。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撥開她臉側碎髮,用指尖若有似無地描繪她臉頰線條。
他本只想解下饞, 可所觸之地柔軟無比, 似像磁石般將他的指尖牢牢吸住。
次日,車隊繼續在山隘中穿行?。將至傍晚時,前方谷口出現一隊人馬。
唐照環心頭一緊, 以為是山匪,攥緊防身?的匕首。
“莫怕, 應是寧化軍來接應了。”
果然,車隊前方傳來呼喝應答之聲,雙方確認了身?份。
火把?光漸近, 為首的朝馬車抱拳行?禮:“趙監當,郭將軍命我等在此接應。”
趙燕直與他交談幾句,車隊繼續前行?, 天黑透時,終於抵達嵐谷城。城門處早有軍吏等候,驗過文書,引車隊入內。
“此次牲畜與鹽,按約留一半在岢嵐軍轄地。”在城內驛館安頓下,趙燕直對唐照環道,“你今夜好生歇息,我去?與岢嵐軍的人打個招呼。”
唐照環見?他眼下已有倦色,忍不住道:“軍漢豪爽,定要勸酒。公子少飲些,身?子要緊。”
趙燕直眼中漾開笑意:“好。”
他離去?後,唐照環簡單洗漱,躺在驛館硬板床上,卻?無睡意。馬車中那番對話,反覆在腦中迴響。
再入代?州城,比平日晚了整整十日。
監當府內,魯師傅早得了訊息,使出渾身?解數,備了一桌接風宴。
見?三人風塵僕僕進門,他老臉笑出褶子:“可算回來了,老漢這?幾日琢磨了道新菜,專等你們嚐鮮。”
他揭開蓋子,熱氣蒸騰,香氣四溢。羊肉切作方正大塊,先以秘製醬料醃漬,再慢火炙烤,外皮焦脆,內裡酥爛。旁邊配著幾樣時蔬,並一籠剛出屜的湯包。
唐照環連日在路上啃乾糧,此刻見?了這?道菜,眼睛都亮了。她連挾幾筷羊肉,入口即化,醬香濃郁,燙得她直呵氣,卻?捨不得停下:“魯師傅,您這?手藝,絕了!”
魯師傅呵呵笑:“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唐照環繼續誇:“經過您的精心調養,公子如今身?子比去?年好多?了,這?迴路上,精神頭可足。”
趙燕直執箸,慢條斯理地夾了片冬筍,故意道:“耶律馳那場夜宴,菜色可比這?豐盛許多?,珍饈羅列,酒漿如泉。”
“遼國飲食粗豪,羊肉雖肥,做法火候欠精細。酒也烈,飲多?了燒心。還是魯師傅的手藝最合我脾胃。”唐照環咬著湯包,湯汁鮮香,一臉滿足,“都怪魯師傅,把?我胃口養得這?般刁。往後公子若升遷調往別處為官,我吃不到這?口了,怕要悶悶不樂好一陣子。”
她說者無心,趙燕直的手卻?一頓。
她怕還未察覺,她這?番話裡,藏著怎樣的親暱與不捨。
而他竟因?這?不捨,心頭泛起隱秘的歡喜。
他執起酒盞,慢飲一口:“放心吧,我若真調任,也會想法子,不讓你少了口福。”
唐照環聞言,眉眼彎彎,一路的疲憊悄然消融。
十一月初的代?州,滴水成冰。
監當府後院的工坊一番熱火朝天景象,最後一筐皮毛小件驗收完畢,分門別類碼放整齊,裝了滿滿三大車。小夏捧著賬簿,一筆一畫勾完最後一筆,長長舒了口氣,鼻尖已沁出汗珠。
“掌櫃的,都齊了。”她臉上滿是完成重任後的鬆快與自?豪,“所有護脖、手筒、暖耳,共計一千二百七十三件,俱已齊備。按您吩咐,分作三份。兩份送往汴京,一份發回洛陽,分裝三車,明日就?發。”
唐照環接過賬簿細看,條目清晰,數目吻合。
“辛苦你了。”她滿意點頭,從?懷中取出早備好的紅封,交給小夏,“這?些時日大家?趕工辛苦,這?些錢,算是額外酬勞,每人二百文,提前賀諸位新年。天寒路遠,諸位且回寧化軍與家?人團聚,年後何時開工再遣人告知。”
紅封發下,滿堂喜笑顏開,有兩個婦人更抹起眼淚。這?般厚待,在邊軍營中是想都不敢想的。
眾人統一謝過唐照環,往住處走,路上議論紛紛,商議收拾完隨身?物什,何時相互照應回寧化軍營。
待人群散去?,小夏卻?未走。她拉著阿四走到唐照環面前,低聲道:“掌櫃的,我……我不想回營裡過年。”
唐照環挑眉:“為何?”
小夏咬了咬唇:“我娘如今在監當府將養,神智時好時壞。營中窩棚沒甚麼?好惦記的,我也不想讓她回去受凍受怕。
阿四說他家?在代?州城裡,可收留我們母女。我與他約好了,今年在他家?過年。”
阿四在一旁撓頭笑:“您放心,我家?雖不富裕,但多?兩雙筷子的事,我娘最是和善,已經答應了。”
唐照環看著她。數月曆練,這?丫頭身?上已褪去?當初的驚惶瑟縮,眉眼間?多?了沉穩與主見?。
她沉吟片刻,點頭道:“既如此,便勞煩阿四了。只是須守規矩,莫給阿四家?添麻煩。年節開銷,從?我賬上支取。”
小夏還要推辭,唐照環擺手止住。
“你娘需靜養,莫要委屈了她。”她想了想,又從?袖中取出個紅封,“這?個單獨給你。這?些時日,你擔了大責,做得極好。”
小夏接過,重重點頭:“謝掌櫃。”
送走二人,唐照環去?到萬和祥。
石磊已候在賬房門外,見?她來,急急迎上:“那件遼國錦袍,我從?背後隱秘處抽了兩根金線,拿去?琢磨了幾日,總覺得不對勁。”
兩人進了賬房,石磊將耶律馳那件織金綾袍在桌上鋪開。金線流光溢彩,華美不可方物。
石磊拈起袍角:“這?金線的用法,與咱們這?邊的太不一樣了。雖說經緯密度並不出奇,但勝在色澤均勻純正。按說這?般用料,這?般工藝,絕不止您說的那個價錢。”
唐照環湊近細看,金線確實柔韌異常,織入經緯後不顯突兀,反與絲線融為一體,華美不俗豔。
她心中火焰熊熊燃起,若能將這?技藝琢磨透,仿製出物美價廉的織金綾,豈不是一條新財路。
“關鍵恐怕還在金子上。”她沉吟道,“代?州本地金匠,可有人能辨?”
石磊搖頭:“代?州本地的金匠沒這?手藝,我問過兩家?,皆說從?未見?過。我看若要深究,非得尋洛陽汴京的老字號金銀鋪不可。”
唐照環聞言,心頭已有計較。她原打算臘月初一與趙燕直同返,如今看來,需得提前動身?了。
她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過兩日,監當府門前,李鐵槍已套好馬車,車上裝好了滿滿行?裝。唐照環裹著厚披風,與趙燕直辭行?。
趙燕直親自?送她至府門外,將暖手銅爐遞給她:“原說好臘月同行?的。”
唐照環接過,笑道:“此番提前回洛陽,是為尋匠人研究這?袍子,左右差不了幾日。我先去?洛陽安排妥當,上元節之前就?到汴京尋您。”
趙燕直看著她明媚笑顏,心中不悅揮之不去?。說好一同返程,她卻?為著耶律馳的勞什子織金料,說走就?走。
他沉默片刻,終道:“那便說定,我等你在汴京匯合,再一同回代?州。”
“那是自?然。”唐照環應得爽快,“我還要送爹爹去?汴京參加省試呢。”
“令尊要應省試了?時間?過得真快。”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金榜題名時的光景,恍如昨日,“代?我祝令尊高中。”
“謝公子吉言。”唐照環行?禮,轉身?上車。
李鐵槍在前頭車轅坐定,朝趙燕直抱拳一禮,揚鞭啟程。
趙燕直立在階上,望著馬車消失在街角,雪花撲在臉上,冰涼。史管家?撐傘過來,低聲道:“公子,回屋吧,仔細著涼。”
趙燕直收回目光,轉身?入府,心中卻?莫名空了一塊,監當府少了她整日忙進忙出的身?影,要冷清許多?。
一路南行?,天氣漸暖。過黃河時,水面尚未封凍,渡船搖搖晃晃,載著車馬行?人。唐照環追上了回洛陽的夥計們,立在船頭,望著滔滔河水,想起去?年差不多?此時,她與唐鴻音往雄州送貨遇匪,心中惶然。
不過一年光景,竟已闖出這?般局面。
進了洛陽城,十一月廿八,故地重遊,滿眼皆是熟悉景象。街道依舊繁華,酒旗招展,行?人如織。
唐照環探頭問李鐵槍:“我先去?萬和祥分店,你如何安排?”
李鐵槍臉上露出笑意:“聽您之前說,虎子在萬和祥分店做夥計。我尋思著先找他,在洛陽住兩日,逛逛鋪子,置辦些年貨。再去?永安縣接上小春,回石溝村過年。五年了,總算能全家?團圓。”
唐照環溫聲道:“虎子勤快,小春靈巧,都是好孩子,安心團聚便是,要是石溝村那邊一時半會兒房子收拾不出來,到永安縣找我,唐家?織造坊也有空屋。”
說話間?,馬車已行?至南市。萬和祥分店便在街角,黑底金字的匾額在冬日陽光下格外醒目。門前早有夥計張望,見?馬車來,飛奔進去?報信。
待唐照環下車時,此處掌櫃已領著眾夥計迎在門外。
他笑出滿臉褶子:“哎喲,可算回來了。快,都來幫忙卸貨。”
眾人七手八腳幫著卸車。見?到那些皮毛貨箱,有夥計驚歎:“這?皮子油光水滑的,真真是好貨。”
押車回來的周安得意道:“那是,咱們在代?州做的可是大買賣。回頭我給你們好好說說,這?一年都經歷了甚麼?傳奇。”
正熱鬧間?,一個半大小子從?後院衝出來,濃眉大眼,身?板結實,穿著萬和祥統一的靛藍短褐,直直跑到李鐵槍面前,瞪著眼看了半晌,撲通跪倒:“爹!”
李鐵槍伸手把?他扶起,虎子已長過他肩膀,臉上褪了稚氣,有了少年人的稜角。五年他鄉苦役,他以為今生再見?不到兒女,此刻見?到活生生的兒子,鐵打的漢子竟紅了眼眶。
“長這?麼?高了,好,咱倆一起給唐掌櫃磕頭,沒她沒我們父子倆今天。”
虎子轉身?便要給唐照環磕頭,唐照環忙攔住:“使不得,虎子在我這?兒幹活,是他自?己爭氣。”
李鐵槍抹了把?臉,從?車上搬下兩個毛氈仔細包裹的酒罈:“代?州邊地,沒甚麼?好東西,就?當地粟釀是一絕。官造釀酒坊特意設在那兒,取當地泉水清冽。我帶了幾壇回來,今晚在南市酒樓擺一桌,謝諸位照應虎子之恩。”
眾人歡呼。掌櫃笑道:“李兄弟客氣。虎子這?孩子,踏實肯幹,是塊好料子。”
唐照環對眾人道:“你們且去?熱鬧,我有些乏了,回宅子歇歇。”
虎子忙道:“阿姐我送您,鴻音叔這?幾日也在您宅子裡住著呢。”
唐照環眼睛一亮,辭別眾人,虎子駕車,李鐵槍同坐,往唐照環在洛陽的小宅去?。
馬車剛到,門房老餘開門迎出,從?虎子手中接過行?李:“小娘子回來了,我得了信就?裡外收拾,屋子掃過三遍,被褥曬得蓬鬆,熱水也都備下了。
晚飯還找了您之前慣用的廚娘,正在灶下忙活呢。我這?就?把?行?李給您送屋裡去?。”
正說著,院內傳來爽朗笑聲。
“可是環兒回來了?”
唐鴻音大步走出,見?了唐照環,眼睛一亮,
“好家?夥,在代?州歷練出英氣了。”
唐照環笑吟吟跟他打了招呼,又對李鐵槍父子道:“你們回去?請客吧。”
李鐵槍千恩萬謝,帶著虎子告辭。
唐鴻音引唐照環進院,邊走邊道:“你這?院子我借住幾日,莫嫌我叨擾。”
“自?家?叔侄,說這?些。”唐照環環顧庭院,一草一木皆與她離洛前一模一樣。
兩人進了書房。炭盆燒得正暖,桌上已備了熱茶。
唐照環邊脫斗篷邊調侃道:“看你這?滿面紅光,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怎麼?,新郎官等不及了,跑來洛陽私會新娘子?”
唐鴻音被她打趣,耳根泛紅。
“沒大沒小!”他坐下,給兩人倒了杯茶,“我來瞧瞧真娘這?邊準備得如何,有些事得親自?盯著才?放心。永安縣那邊都妥當了,就?等臘月十八行?禮。”
唐照環在他對面坐下,托腮笑道:“咱倆誰跟誰呀。反正你也不會真惱我,我不趁這?時機多?調侃幾句,豈不虧了。”
唐鴻音失笑搖頭,正色道:“說正經的。你臘月十八能在家?吧?我可指望你這?唐家?財神鎮場子了。”
“那是自?然。”唐照環應得乾脆,“十二叔成親,我爬也要爬回去?。”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賬冊。
“今年是萬和祥在代?州頭一年,掙得不算多?,但總算站穩了腳跟,趁這?會兒跟你對下賬。”
唐鴻音接過,細細翻看。看到最後盈餘數目,眼中露出訝色:“這?般利潤!你比我想的還能幹啊。”
“代?州雖偏,但榷場貿易利潤豐厚。加上監當府那邊的關係,路子比在洛陽時更?活。”唐照環簡單說了些代?州情形,末了道,“年後我打算在代?州開個織金料的工坊,若能成,利潤還能翻番。”
唐鴻音聽得心馳神往,正待細問,門外傳來老餘的聲音:“真娘子來了。”
門簾一掀,一位戴著帷帽的娘子盈盈走入。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清麗面容,是真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