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 144 章 冷盆繅絲 誤打誤撞,……
唐照環緩步走近灶臺, 栓子見她靠近,緊張得手上抽絲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唐照環安撫道:“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她站在灶邊, 狀似好奇地觀察鍋中?翻滾的繭子, 實則眼角餘光瞥著灶膛裡噼啪燃燒的柴火。
她假裝彎腰細看?柴火,腳下不經意地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輕輕勾住一根探出灶膛的松木柴。那柴本就架得不太穩,被她巧勁一撥, 竟往灶膛深處滑了半尺, 頓時與?鍋底拉開了距離。
火苗依舊在燒,但熱力?不再直抵鍋底, 而是偏向?了灶膛後壁。
唐照環直起身?,伸手去撈鍋中?浮沉的繭子:“我試試幫你抽一根。”
“哎,掌櫃當心燙!”栓子急喊。
話音未落,唐照環指尖已觸到沸水邊緣, 她縮回手, 手上已紅了一片。
栓子慌了,放下手中?絲框,舀起一瓢涼水澆在唐照環手背上。
“您、您沒事吧?這水涼, 能降溫。”
“不妨事,不妨事。”唐照環擺擺手, “我自己來,你去忙你的,絲斷了就不好了。”
她邊說?邊就著瓢, 又舀了涼水,像要持續冷敷。
栓子趕忙重新坐回絲框前,因著方才那一番打岔, 撚絲的進?度落下了許多,此刻全神貫注地工,手指翻飛,眼睛只盯著撚架。
唐照環手腕一斜,一整瓢涼水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鍋中?。
沸水遇冷,翻騰之勢頓時一滯。水面白汽略散,溫度已悄然下降。
唐照環將手蓋在鍋上試了試水溫,比剛才降了不少,但依舊溫熱,心中?稍定:“你師傅他們估計快吃完了,我也去墊補兩口。栓子你辛苦些?,仔細看?著。”
栓子巴不得她趕緊離開,連忙點?頭:“您快去用飯吧,這兒有我呢。”
灶膛裡,那根被踢松的柴禾漸漸燒短,火力?愈發不濟。鍋中?的水,從一開始的翻滾,到微滾,再到只剩些?微熱氣冒出,水溫悄然下降。
栓子專心致志對付手中?絲線,竟真個忽略了鍋為何遲遲不沸。至於水溫低導致線粘連,進?而出絲慢的問題,則因他不懂正常出絲力?道如何,只認定大力?出奇跡,活生生拽到與?正常無異。
約莫一刻鐘後,石磊抹著嘴,和?另一個學徒大步流星迴到院中?。人還未到灶前,他那雙經驗老道的眼睛一眯,頓覺不對。
大鍋雖還冒著白汽,但那汽又薄又輕,不似沸水該有的蒸騰模樣。
“栓子!”石磊一聲?喝,“火呢?!”
栓子嚇得一哆嗦,從絲線中?抬起頭,看?向?灶膛,柴禾明明還有紅亮的炭火,茫然道:“火,火在燒啊……”
石磊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往鍋沿上方一試。哪有撲面而來的滾燙水汽,只有溫吞吞的暖意。
他臉色頓時黑了,直接探指入水,勃然大怒。
“你個糊塗東西?,讓你看?著火候,你就是這麼看?的,水都涼透了,這鍋繭子廢了!”
石磊氣得胸口起伏,一把握住絲框上還未下框的絲線,猛地一扯,想扯斷了重來。
咦?
絲線繃直,卻未應聲?而斷。石磊再加兩分力?,絲線依舊堅韌。
石磊一怔,手上加了三分力?道,又扯,絲線依舊完好,韌性十足,甚至比之前沸水繅出的絲更耐拉。
石磊滿腔怒火化?作了驚疑,鬆了力?道,將絲線湊到眼前細看?。
絲線光澤溫潤,撚度均勻,指腹摩挲,竟比先前沸水繅出的絲更多了滑韌感。
“師傅,這絲?”旁邊另一個學徒也看?出了不同。
石磊看?向?嚇得快哭出來的栓子,沉聲?問:“你剛才到底怎麼回事?水怎麼涼的?”
栓子戰戰兢兢湊過來,結結巴巴把唐照環幫忙被燙,舀水降溫,自己專心撚絲忘了看?火等?事說?了一遍,末了帶著哭腔道:“師傅,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怪了,水溫低了,絲膠沒煮透,反倒更好了。”石磊喃喃重複。
唐照環踱步回來,見狀故作驚訝:“發生甚麼事了?”
石磊沒回答,只將溫水繅出的絲線遞給她,又遞過一縷沸水繅的:“您摸摸,拉拉看?。”
唐照環依言試了,臉上適時露出訝色:“溫水抽的這根,好像更結實些??”
石磊眼神變幻不定,忽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定是水溫低了,繭子上的絲膠沒被盡數煮化?,留了不少裹在絲線上。這蠶膠本就是黏合之物,留得恰到好處,反倒給絲線加了層膜。”
唐照環聽他自己找到了解釋,當即道:“有道理。工期緊迫,死馬當活馬醫,剩下的蠶繭都照這法?子試試,左右是咱們自己的東西,糟踐了也不心疼。”
石磊一咬牙:“那就試試,都別愣著,重新把火燒起來。別太旺,就保持這個溫熱勁兒,咱們把剩下的繭子都繅了。”
他此刻已全忘了追究栓子失職之過,滿心都是對意外發現的興奮與?探究。
唐照環站在一旁,看著石磊忙不疊地重新調整火候,嘗試溫水抽絲,嘴角浮起笑意,隨即隱去,化?作真誠的讚許:“石大哥果然經驗老到,這麼快就悟出了關竅,這下咱們的絲線有救了。”
院中?另起一灶,專燒溫水。煮繭仍用沸水,但時間縮短,撈出後即刻放入溫水盆中?繅絲。石磊親自把控水溫和?抽絲力?道,不斷調整。
起初幾縷絲線粗細不勻,漸漸便?摸出門道,水溫須穩,抽絲需緩,八根繭絲並一縷最佳。
唐照環撿起一縷新絲遞給栓子:“送去工坊,讓小夏找繡娘試試。”
栓子飛奔而去,不過兩刻鐘又飛奔回來,滿臉喜色:“夏管事說?,新絲線不斷了,繡娘們誇這絲韌而不僵,穿針順溜,縫皮子也不起毛。”
院中?眾人皆鬆了口氣,面露笑意。
石磊抹了把額上汗,咧嘴得意笑了。
“他孃的,誤打誤撞,還真成了!”
他環視院內眾夥計,神色嚴厲,囑咐道,
“這法?子是咱們被逼急了胡亂試出來的,誰也不許往外傳。連萬和?祥其他夥計問起,也只說?是改良了煮繭火候,聽?明白沒有?”
眾人皆凜然應諾。
此後幾日,白家繅絲坊運來的幾大筐蠶繭,盡數按新法?繅成絲線。雖比預期多費了些?工夫,但絲線質量卻遠超預期。
唐照環命人將絲線分送萬和?祥與?監當府工坊,兩處困擾頓解。
自那日小夏領到新絲線回工坊,繡娘們試用後皆歡喜得不得了。斷線返工之事驟減,計件工錢也眼見著漲起來。她心中?記掛孃親七娘,見這幾日工坊秩序漸穩,便?尋思給娘找些?輕省活計。
這日晚間收工後,小夏來到唐照環院中?找她,躊躇片刻,方開口:“掌櫃的,我娘這幾日精神好些?了,能不能讓她也到工坊裡,做些?能幹的輕活?比如分揀皮料,燒燒熱水甚麼的。我不要工錢,只求她有點?事忙,興許能慢慢恢復些?神志。”
唐照環聽?到她這麼說?,也覺得有道理,溫聲?道:“你既有此心,便?讓你娘試試。分揀皮料須仔細,燒水也要當心火燭。你每日抽空看?著她些?,也別一上來分太多活,莫累著。”
小夏一禮:“謝掌櫃。”
翌日,七娘被她領到工坊角落,矮桌上堆著各色碎皮料,須按毛色質地分門別類。這活計不需技巧,只消耐心。
七娘起初茫然,小夏握著她的手,一片片教她辨認:“娘,這是灰兔腋下毛,最軟和?,放這個筐,這是山羊皮,硬些?,放那邊。還有這種……”
如此兩三日,她竟也能獨自分揀大半了,只是仍不說?話,偶爾抬頭望望女兒忙碌的背影。
小夏又安排她每日去灶房幫著看?火,燒幾大鍋熱水供繡娘們淨手。七娘盯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竟能看?上小半個時辰不動。管灶的偶爾塞給她一塊蒸餅,她也知道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
這日休憩,小夏照例巡查工坊各處。忽聽?本來應無人的工坊大堂傳來喧譁,夾雜著女子驚叫。她心下一緊,疾步趕去。
卻見兩個男工正拉扯著一個年?輕繡孃的衣袖,口中?不乾不淨。
“小娘子躲甚麼?陪哥哥說?說?話兒!在寧化?軍時,你可沒那麼扭捏。”
“哥哥工錢掙了那麼多,想請你喝杯酒。”
繡娘嚇得臉色煞白,拼命掙扎。周圍幾個繡娘又驚又怒,卻不敢上前。
小夏心頭火起,厲聲?喝道:“放手!”
兩人回頭見是她,撇撇嘴,鬆了手。
一個男工嬉皮笑臉:“夏管事,咱們鬧著玩呢。”
“鬧著玩?”小夏走到繡娘身?前,將她護在身?後,冷冷盯著二人,“工坊規矩第三條是甚麼?說?!”
另一個男工嘟囔:“男女分開做工住宿,不得無故串擾。”
“既知道,為何犯?你二人昨日工錢全扣。若再有一次,即刻收拾包袱走人。監當府的護衛就在門外,要不要請他們進?來評理?”
兩人臉色一變。他們知道小夏雖年?紀小,卻是唐掌櫃親自提拔的管事,且監當府確實派了兵士日夜巡守。
兩人悻悻低頭:“再、再不敢了。”
小夏又看?向?驚魂未定的繡娘,放緩語氣:“你回去歇會兒。”
待春桃抹著淚走了,她才轉向?眾繡娘,揚聲?道。
“咱們女子出來做工,掙的是清白錢。誰若再敢欺辱,不必怕,直接報我,我報唐掌櫃。監當府和?萬和?祥,必為咱們做主。”
這話擲地有聲?。繡娘們眼中?懼色漸褪,多了幾分底氣。角落裡,埋頭分揀皮料的七娘忽然抬起頭,望向?女兒挺直的背影,混沌的眼中?,似有星火一閃。
小夏本不想讓唐照環知道這事兒,阿四做為她安插在工坊的耳報神,卻找了個機會跟她說?了。
唐照環當即吩咐他:“去找李大叔,讓他帶上人去工坊,用全套傢伙把那兩個男工鎖了,當眾宣我的決定,兩人除名,遣送回寧化?軍。”
那兩人在工坊中?手藝還算不錯,更何況工坊本就不滿員,阿四遲疑問:“這罰是不是太重了些??”
“貪近盜,奸近殺。這兩人掙了點?錢,就壓不住那點?花花腸子,誰知道會不會被外人誘惑了去。再加上出了這檔子事,女工們天天擔心被佔便?宜,神念不集中?,也做不好工。”
阿四早就對唐照環欽佩不已,一聽?這話不住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唐照環又找到小夏,把自己的決定跟她說?了:“除了男工,女工那邊如果有人嫌做工賺錢慢,想靠身?子再賺一份,你不用回我,也直接送回去。”
十月中?,無論外購還是自繅的新絲線全面到位,工坊進?度一日快過一日,第一批護脖、手筒、暖耳等?小件已完工大半。唐照環親自驗看?,見針腳密實,皮毛與?絹布貼合妥帖,絲線柔韌光澤,心下甚慰。
這日她正在與?小夏核對數目,史管家笑吟吟進?來:“唐掌櫃,大公子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有喜事。”
唐照環謝過他,自去了東院。趙燕直正在書案前寫字,見她來,擱筆遞過信箋:“郭成來信,說?王知軍召集眾將時特意提了,萬和?祥招去的那二十人,家中?境況皆有改善,營裡鬧事都少了許多。”
唐照環展信細看?,唇角揚起:“說?起來,還得多謝公子。若非監當府提供場地,派人維護,此事斷難成。”
“是你謀劃得當。”趙燕直搖頭,“小夏那丫頭,你教得不錯。”
唐照環見他眼中?讚許,笑道:“是她自己爭氣。”
“還有一事,郭成應是代王知軍問,開春後能否再招一批?”
唐照環聽?到這,為難了。
“明年?榷場四月才開,咱們手裡的皮料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若養著這二十號人,讓他們給石師傅打個下手,織點?素紗素絹,倒還養得起,再新招一批,不知道讓他們做甚麼啊……”
唐照環苦思冥想,一時也想不出甚麼法?子,跟趙燕直提議。
“十月第二次榷場交易,帶我一同前去吧。當面與?耶律馳聊聊,或許能尋到新門路。”
上次耶律馳跟他炫耀衣服時,那雙過於灼熱的眼睛,總在他記憶裡晃。
趙燕直不想讓她去,面上波瀾不驚,只溫聲?道:“朔州路遠天寒,此行交易又涉及敏感物資,你何必親涉險地。需要何物,我替你問便?是。”
唐照環走近兩步,聲?音放軟:“紙上問來終覺淺。遼人喜好、市價浮動、貨品成色,總要親眼看?了才踏實。再說?有公子在,能有甚麼險?”
她聲?音難得嬌軟,趙燕直被她喚得心頭一顫,彷彿貓爪撓在心上。明知她刻意放軟姿態,那點?子狡黠藏在懇求眼神後面,他卻偏偏無力?招架。
他終嘆一聲?:“罷了,去便?去罷。”
話音落下,又補一句:“讓鎮哥時刻跟著,莫離我左右。”
“多謝公子!”唐照環展顏一笑,如春冰乍破,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她福了福身?,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