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蠶繭 不是她們手藝不……
回?到代?州城, 已是傍晚。
監當府後?側原本閒置的一片院落，已被唐知全帶人收拾出來。院子寬敞，正房三間打通作了工坊, 東廂隔成女子宿舍, 西廂住男子，中間以工坊相隔，井井有條，還給阿四設了獨用?的房間。
工坊內整齊排列著長桌板凳, 牆上掛著皮料樣品尺寸圖樣, 牆角堆著新採購的針線剪尺等物。
唐知全見車隊回?來，忙迎上來：“環姐兒, 都按你吩咐弄好了。被褥是從咱家庫房支的，鍋碗瓢盆也?備齊了。”
唐照環細細看了一圈，心中滿意，對唐知全道：“全哥辛苦。”
她又去尋史管家, 歉然道：“一下子添許多人進府, 實在?叨擾。這些錢你收著，算作房舍器具的租金。”
史管家連連擺手：“您這是哪裡話，院子空著也?是空著, 您能用?上，反倒添些人氣?。再說, 監當府如今還指著萬和祥吃飯呢，錢左口袋出右口袋進的，何必來回?倒騰。”
唐照環還要?再說, 史管家已岔開?話題：“大公子吩咐了，這些人既在?府中，一應米糧菜蔬先從府中公賬支取, 月底再與萬和祥一併結算，您就安心讓他們住下。”
唐照環知他心意，不再推辭。
史管家說得對，監當府與萬和祥如今利益相連，分得太清反倒生分。也?罷，這份情她記下，日後?在?別處補報。
當夜，新來的二十?餘人便在?監當府安頓下來。小夏將他們分作四組，指定了組長，又讓兩?個廚子去灶房，準備眾人飯食。
唐照環見一切安定，放心回?自己院，遠遠見趙燕直披著件毛皮道袍，靜靜立在?她門外。
她蹦跳到他面前，問道：“怎麼還沒歇息？”
“郭成的副將來見了我，說王知軍對你此?次招工頗為讚賞。道既安頓了營中閒散勞力，又未觸動兵士怨言，是兩?全之法。”
唐照環苦笑：“不過因勢利導罷了。那些妻女被逼賣身，無非家中糧餉不足，自己又無其他進項。若她們能靠自己手藝掙得銀錢貼補家用?，說話自然硬氣?。此?番招來二十?人，運作得當，十?一月初應能趕出第一批貨。”
趙燕直轉頭看她，月光下她側臉瑩潤，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說得對。”他溫聲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這條路若走通了，於所有人皆是好事?。”
秋夜風涼，唐照環不自覺攏了攏衣襟。
趙燕直解下自己身上的道袍，遞給她：“披上吧，莫著涼。”
唐照環接過，轉到他身後?。
緊接著，趙燕直肩膀一沉，原來唐照環把衣服抖開?，又給他披回?去了，一邊拎他袖口往袖筒裡塞還一邊唸叨：“好不容易胖了點就開?始得瑟，你比我虛多了，馬上又要?去朔州，千萬保暖好，別生病了。”
趙燕直望著她給他系衣帶的雙手，唇角揚起極淡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或許不會?太冷。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工坊便已人聲漸起。廚子熬好了粟米粥，蒸了炊餅，鹹菜切得細細。繡工們用?過早飯，便按分組在?長桌前坐定。
小夏站在?工坊前方，身前掛著幾?條做好的護脖樣板。她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嬸孃，今日咱們開?始做第一批護脖。要?求昨日都已說過，我再強調幾?點，”她拿起一條樣板，“針腳須密而勻，線頭藏進夾層。皮毛與絹布接合處要?服帖，不可起皺。每條護脖完工後?，我會?逐一查驗，合格的記入工簿，不合格的返工，直到做好為止。”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般嚴格。”
小夏耳尖聽見，正色道：“嚴些是為咱們好。東西做好了，客人喜歡，才有長久生意。若以次充好，壞了名聲，往後?便沒活計了。”
她想起唐照環那日的教?誨，又補了一句。
“咱們做的這些，是要?賣到達官貴人手裡的。若有瑕疵，輕則退貨，重則惹禍。大家仔細些，於己於人都是福分。”
這話鎮住了場面。眾人想起家中境況，皆收斂心神，認真聽講。
小夏將針法要?領又演示一遍，然後?讓各組組長分發材料，工坊內漸漸響起穿針引線的窣窣聲。
唐照環在?工坊外看了片刻，悄聲退出，尋史管家。
“麻煩你著人多看顧些。尤其是那幾?個男工，莫讓他們滋事?。若有不對勁的，及時報我。”
“您放心，我省得。”
進了萬和祥，有夥計將一張帖子交給她：“樂營崔鴇母遞帖子來了，說想約您吃茶。”
唐照環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淡淡道：“拿我名帖去樂營回了吧，就說近日事?忙，無暇赴約。”
夥計應了一聲，自去樂營傳話。
周安低聲道：“她怕不會?死心。”
“無妨。”唐照環神色平靜，“她看中小夏，無非想借機攀附監當府。如今小夏既已選了正路，便與她無干了。”
霜降過後?，代?州城的晨霧一日濃過一日。監當府後?院的工坊內，人人埋頭趕工，卻摻雜了越來越多不耐煩的嘆息與低聲抱怨。
這日清晨，唐照環剛邁出小院，便見石磊拉著周安到了監當府，後?面跟著小夏，三人臉上都掛著相似的愁容。
石磊性?子急，搶先開?口，攤開?手掌，指著掌心裡幾?截斷線：“這活兒沒法幹了，代?州本地買的絲線，十?根裡頭有七八根是脆的。織機除錯得再好，絲線不頂用?也?是白費。阿旺去洛陽採買，來回?少說二十?餘日，等絲線到了，工期早誤了。”
小夏緊隨其後?，同樣焦慮：“繡坊那邊也?是，嬸孃們縫護脖、做皮囊，絲線動不動就崩斷。不是她們手藝不好，是線不爭氣?。返工多了耽誤工夫，工錢也?算不清，大家都有怨言。照這般下去，十?一月交期定然趕不及。”
唐照環接過石磊手中斷線細看。絲縷看似光潔，但撚在?指尖便覺芯子虛浮，強韌不足。
小夏猶豫片刻，又道，“我，我問過幾?個老繡娘，要?不先用?麻線頂一頂？麻線雖糙，但結實。”
“不可。”唐照環立刻搖頭，“麻線粗糙，縫皮毛尚可，但咱們做的護脖手筒，裡襯是細絹，外頭還要?鑲邊繡花。麻線會?磨傷絹布，更做不了精細繡活。再者，賣給貴人的東西，用?麻線縫邊，像甚麼話。”
周安思量著道：“河北路定州也?出好絲，且比洛陽近得多，快馬七八日便能來回?。只是咱們在?定州沒有門路，人生地不熟，怕要?花高價。且去一趟，車馬食宿開?銷也?不少。”
唐照環心中飛快盤算，定州絲線價昂，加上路費和夥計食宿，這趟去倒貼錢。但能解燃眉之急，保下交期，值得。
“周安，你帶兩?個得力夥計，去定州走一趟。”她下定決心，“先買十?斤上等絲線應急，價錢只要?不離譜都可商量。記住，人身安全最要?緊，莫與人爭執，探明行情便回?。”
周安領命：“我下午便動身。”
唐照環又對石磊和小夏道：“你二人且再撐幾?日，快則八九日，慢則十?來天?，等絲線一到便可續上。”
二人應下，眉間憂色卻未散。唐照環看在?眼裡，心知無論洛陽還是定州絲，都只能應急。代?州本地若買不到好絲，難道日後?每回?都要?大費周章去外地採買？成本太高，非長久之策。
她沉吟片刻，決定去鋪子叫上李鐵槍，與石磊一同去拜訪本地的繅絲坊。
代?州城東，白家繅絲坊佔地頗廣，高牆大院，院中晾曬著數十?架雪白生絲。白家是代?州本地最大的絲戶，坊主白娘子聽說萬和祥唐掌櫃來訪，倒也?客氣?迎出。
雙方見禮入內，唐照環開?門見山：“久聞貴坊絲線乃代?州翹楚。萬和祥近日急需一批上等絲線，不知可否割愛？”
白娘子為難道：“唐掌櫃抬愛了。只是敝坊的上等絲線，多是供給幾?位老主顧的常年訂單，所餘不多。
且聽聞，萬和祥與布莊行會?羅會?長那邊，似乎有齟齬，羅會?長前日還來問過，說若有上等絲，須得先緊著他家。”
這話綿裡藏針。唐照環心知，定是羅會?長一夥背後?施壓，白娘子不願得罪地頭蛇。
石磊性?子直，忍不住道：“我們誠心買絲，價錢好商量，您何必……”
白娘子搖頭，神色已露不耐：“不是銀錢的事?。老主顧的情分，壞不得。代?州城做生意，講的是規矩人情，唐掌櫃初來乍到，有的事?做得太絕了。”
一旁李鐵槍見狀，沉聲道：“白坊主，代?州城做絲線生意的，也?不止貴坊一家。”
白娘子瞥他一眼，冷笑：“您說的是。可代?州地界，天?寒地燥，桑樹長得慢，蠶種也?尋常，能繅出像樣絲線的，還真就我白家。”
唐照環抬手止住他，耐著性?子道：“萬和祥只想安安穩穩做生意，若貴坊實在?騰不出好絲，可否引薦其他絲戶？”
白娘子被他們纏得煩了，指向後?院角落：“前日剛到了一批新蠶繭，品質尚可。只是坊里人手不足，來不及繅絲。唐掌櫃若真急用?，不如將蠶繭買回?去，自己繅？”
這話明顯推脫。尋常綢緞莊只買現?成絲線，誰會?費事?買繭自繅。一來不懂技術，二來耗時耗力。
石磊卻是個倔脾氣?，聞言大步走到那幾?筐蠶繭前，伸手抓起一把細看。但見繭子個頭均勻，色澤瑩白，手感厚實，確是上等貨。
“買就買。”石磊心頭火起，梗著脖子賭氣?，“當年在?洛陽綾綺場，繅絲的活兒我沒少看。不就是沸水煮繭，找著絲頭抽出來麼，五歲孩童都會?。”
白娘子掩口輕笑：“好大口氣?啊。既如此?，這批蠶繭便讓與萬和祥了。價按市價，不欺生。”
唐照環知她故意刁難，但此?刻再退縮反倒落了氣?勢。乾脆僱了輛大車，將幾?大筐蠶繭運回?石磊租住的小院。
白娘子目送他們僱車運繭離去，搖頭喃喃：“不知天?高地厚。”
一卸貨，石磊便招呼學徒：“快，起大鍋燒沸水。趁蛾子還沒破繭，趕緊繅了，要?是出了蛾，這繭便抽不成絲了。”
院中立時忙亂，起灶的起灶，劈柴的劈柴，刷洗大鐵鍋的刷鍋。石磊讓他媳婦定娘子把平日裡撚線的傢伙搬到鍋邊，唐照環挽起袖子，幫著分揀，剔除少數疵繭。
李鐵槍不懂這些，便守在?院門處，防止閒人窺探。
石磊親自操刀，先將極少量冷水點入鍋中止沸，再抓七八個蠶繭投入水中，手持長竹筷輕輕攪動。
煮約半盞茶功夫，繭子在?熱水中舒展，絲膠軟化。石磊眼疾手快，用?竹筷挑起一個繭，指尖輕撚，尋到絲頭引出，繞在?旁邊的絲架上。動作嫻熟流暢，確實懂行。
不多時，絲框上便繞了薄薄一層生絲，瑩白潤澤。
唐照環撿起一縷細看，比早上的斷線好了許多，可韌性?依舊平平。用?來織素絹素紗尚可，要?做縫紉線織綾羅，還差著火候。
一連煮了幾?鍋，皆是如此?。兩?個學徒累得滿頭大汗，石磊臉色也?越來越沉。院中瀰漫著煮繭的微腥氣?，混合著秋日的涼意，氣?氛凝重。
唐照環站在?一旁，心中焦急，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科普文?章。
元代?時，南方繅絲匠人發明了冷盆繅絲法，煮繭與繅絲分離，溫水繅出的絲線韌性?顯著提升。
可這法子她只聽理論，從未實踐。且石磊性?子又硬又倔，若她貿然提出改動祖傳工藝，必遭牴觸。
她彷彿已聽到石磊的質疑：“你在?綾綺場只待了一年，又沒繅過絲，我才不聽你的。”
正此?時，定娘子繫著圍裙從灶房探出頭來，揚聲道：“當家的，唐掌櫃，忙了大半晌，晚飯準備了粟米粥、炊餅、醬菘菜，大夥兒輪著來吃口熱的吧。”
石磊頭也?不抬：“你們先吃，我把這鍋繭子抽完。”
唐照環心頭一動，順勢道：“石大哥，您先帶一個學徒去吃。大家忙了半日，也?該墊墊肚子，這邊我帶人盯著會?兒。”
石磊確實腹中飢鳴，抹了把額頭的汗，猶豫道：“那掌櫃您可仔細些。
繅絲的火候最要?緊，水得一直滾著，但不能太沸，太沸了絲膠溶得快，絲線容易脆，水花大了，絲還容易纏作一團。柴加得勻，保持這個勁頭就成。”
他又轉頭吩咐留下看火的學徒：“你盯著鍋，記得不時添點涼水壓壓滾頭，別讓水燒乾了，手上活兒別停。”
名叫栓子的學徒用?力點頭：“師傅放心。”
石磊這才擦擦手，領著另一個學徒往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