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七月榷場 此番怎不見……
趙燕直藉著與張通判溝通對此案判決意見的機會, 將?萬和祥乃我庇護商號的意思,清晰地傳遞了出去?。
代州商界第一次清晰無比地認識到,那個看似病弱, 平日被當作?吉祥物的宗室監當, 不僅有?手段,有?盟友,而且護短,且心狠。
就在這當口, 趙燕直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意外的舉動。
他先拒絕了唐照環以萬和祥名義?向質庫抵押的打算, 又在監當府前?堂,召見了代州各大小商戶掌櫃, 直言與榷場生意有?關。
那日,監當府前?堂擠滿了人,各色面孔或焦慮,或疑惑, 或觀望。趙燕直穿著一身官服, 先讓人給各位掌櫃上了茶,這才徐徐開口。
“近期因朔州榷場之故,代州商界動盪, 人心不安,甚至有?不肖之徒趁機欺凌弱商, 乃至縱火行兇,影響極其惡劣。”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尤其在幾個與馮掌櫃交好的人臉上停留, 幾人都不由自主低下頭去?。
“身為榷場監當,安定商市本是職責。前?番親往朔州,與耶律都監交涉, 已知?其限價之決心。然邊貿不可廢,商民生計亦需顧及。故此,我有?一議。”
堂下豎起?耳朵。
“自即日起?,凡代州城內商戶,有?意出清布帛、瓷器、茶葉等榷場常貨,我願以當前?代州市價,統一收購。”
按市價?這話?一出,底下頓時一陣騷動。有?人心動,也有?人露出不屑之色,盤算就算按耶律馳限價,也比這價高。
趙燕直恍若未見,繼續道:“七月朔州榷場開市,我將?自行組織人手押運貨物前?往,與遼方交易盈虧風險,概由我本人一力承擔。
我以監當官及宗室身份立據擔保,無論?最?終交易幾何,絕不要求諸位贖回貨物或補我花費。
但是,本官家財有?限,一時難以支付全部貨款。故只能先付兩成定金,待榷場交易完畢,回款後再?付清餘下八成。收購總額亦有?限度,先到先得。
若諸位信得過我,願無定金供貨,或自行尋質庫拆借,我亦願收下貨物,並已與幾家質庫談妥,凡為此事拆借者,質庫願給與最?低息錢。當然,若諸位不願,我亦不勉強。”
他說完,端起?茶盞,慢飲一口,給眾人消化的時間。幾家他請過來的質庫掌櫃來到臺前?,報出利息數目與期限。
堂下響起?議論?聲?,掌櫃們?飛快地撥動心中算盤。
關內市價,看似比預期利潤薄了許多,但省去?了組織車隊,押運過關,承擔朔州交易不確定風險的所?有?成本和麻煩,而且立刻拿到二成現錢,加速週轉。
下月天氣轉涼,夏季織物極易滯銷壓庫,若全部出清,再?去?進些緊俏的秋冬貨品,未必不是一條路。
至於質庫息錢,比平日低了不少,貼息也划算。
更重要的是,趙燕直宗室官員的身份,給了他們?安心感。他與軍方的關係,眾人更心知?肚明。
“趙監當高義?!小號願將?二百匹細絹,五十?擔茶葉,悉數售與監當府!”一個掌櫃率先起?身拱手。
“我亦願出清庫中瓷器。”
“敝號有?陳年綢緞若干。”
有?人帶頭,應者漸眾。畢竟,朔州前?景不明,能找到一個相對穩妥的接盤之人,已是難得。
趙燕直吩咐史管家帶人登記造冊,又對唐照環示意。
唐照環會意,站出來朗聲?道:“為公平起?見,避免以次充好之弊,萬和祥將?協助監當府,對所?有?貨物進行查驗登記,確保貨價相符,絕不讓劣貨入庫,亦不使好貨蒙塵。”
她這話?說得漂亮,既展現了擔當,也暗中點明會嚴格把關。掌櫃們?雖嘀咕,但見趙燕直並無異議,也只得答應。
於是,監當府門前?迅速排起?了長龍。
李鐵槍帶著他那兩個兄弟,和王鎮手下的人一起?維持秩序。阿四?腿腳麻利,穿梭其間,傳遞單據,忙得不亦樂乎。
唐照環站在條案後,面前?堆著各色布帛。她神色專注,拿起?一匹布料,對光細看經緯密度,又用指甲輕輕刮過表面,檢查是否上漿過重,感受韌性和光澤。
她將?當初在洛陽綾綺場學到的驗貨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口中清晰報出:“浙絹乙等,經緯疏,區域性有?漬,按市價扣一成。”
送貨來的掌櫃臉色一苦,卻不敢爭辯,因為唐照環指出的問題確實存在。
趙燕直站在監當府門內的臺階上,負手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眼中漾開漣漪,如同春風吹過古井。
七月二十?,代州城外的官道上,車馬如龍,煙塵蔽日。
趙燕直傾盡財力收購的大批貨物,連同唐鴻音從洛陽,楊景自汴京,烏承運於河東路各處籌措來的綢緞、瓷器、茶葉,分裝成數百輛大車,浩浩蕩蕩向北而行。
此番押運非同小可,韓鈐轄親自出馬,點了五百代州精卒,扮作?尋常民夫模樣,分散在車隊前?後左右,個個眼神銳利,手不離暗藏的兵刃。郭成也主動帶百人混入其中。
耶律馳早已得了訊息,帶著數隊遼兵精銳候在榷場大門。他今日未著官服,反穿了件宋地樣式的錦袍,領口袖緣以銀線鎖邊,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見趙燕直車隊抵達,耶律馳策馬上前?,目光掃過望不到頭的車隊,笑道:“趙監當好手段,短短時日,竟真湊齊了貨。”
趙燕直下車,拱手為禮:“有?勞耶律都監親迎,幸不辱命。都監所?需各項俱已押到,清單請查驗。至於多出的部分,權當預祝此番交易順利,聊表誠意。”
耶律馳接過王鎮手中清單,哈哈一笑,直接遞給身後文吏,對趙燕直道:“好,痛快!
我這邊的貨也齊了,也多帶了些。既如此,不如索性一次換完,也省得來回折騰。”
雙方人手各自忙碌,搬抬、開箱、驗看、唱數,人聲?混雜羊馬嘶鳴。
需要清點的貨物數目龐大,非一日之功。耶律馳命人在自己大帳裡設下宴席,邀趙燕直赴宴。
帳中燃著數個熊熊炭盆,驅散夜晚的寒意,地上鋪著厚厚毛氈,設矮几,陳設肉食、酪漿、烈酒並一些遼地點心。
酒過三巡,帳內暖意融融,耶律馳舉杯,狀似不經意地問:“此番怎不見那位萬和祥的唐掌櫃同來?他的膽識,我可佩服得很。”
趙燕直執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從容飲盡:“唐掌櫃前?些時日驗貨入庫,勞碌太過,甚是疲憊。此番路途辛苦,便讓她在代州好生歇息,不必跟來了。”
“哦?真可惜。”耶律馳嘖了一聲?,手指在袍襟上摩挲,炫耀道,“你看這袍子,他之前?專程遣人送來的,穿著合身,紋樣配色也有?意思。我還想著,若他來了,讓他給我多做幾件。”
趙燕直心頭若有?若無的躁意,忽如炭盆裡蹦出的火星,灼了一下。
他面上仍春風和煦,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波瀾,彷彿只是隨口應酬:“都監喜歡便好。只是唐掌櫃終究是生意人,工坊事忙,怕難得閒暇專做衣裳。”
耶律馳哈哈一笑,不再?糾纏,繼續舉杯勸酒。又飲數巡,他臉色被酒氣燻得微紅,忽而傾身向前?,壓低聲?音道:“此次交易順利,你我皆大歡喜。到十?月封凍前?還有?三月光景,咱們?再?做一筆。”
趙燕直抬眸:“都監有?何想法?”
“入了冬,毛皮毛氈我這兒不出了,只餘牲畜。手頭現錢吃緊,差額部分……我打算用鹽抵。”
帳內炭火噼啪一響。
趙燕直放下酒杯:“都監說笑了。鹽鐵官營,此乃國策。”
“國策是國策,邊地是邊地。”耶律馳不以為意,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你們?宋國邊州對關外流入的私鹽,何時真正禁絕過,不過睜隻眼閉隻眼。尤其河東陝西這兩路,軍中民間,誰沒用過北鹽。
你有?宗室身份,又有?官位在身,只要打點好了關節,手尾收拾乾淨,能有?甚麼問題。
此事不急,你慢慢思量。反正清點貨物還需一兩日,返程之前?,給我答覆便成。”
宴罷,趙燕直獨坐自己帳中。炭盆燒得暖烘烘的,火光搖曳,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思慮良久,命人去?請郭成。
郭成掀帳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解下佩刀,在炭盆邊搓了搓手:“趙監當,找我何事?”
“郭將?軍請坐。”趙燕直示意他坐下,親自斟了杯熱茶推過去?,“有?些關於寧化軍駐地,巡防慣例,以及往年邊貨往來的情狀,想向將?軍請教。”
兩日後,貨物清點交割完畢。臨行前?,趙燕直給了耶律馳準信。
“鹽貨可以接收。”他站在朔州榷場的柵欄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耶律馳能聽清,“但必須秘密處置,數量交接時間地點,須由我來定。”
耶律馳一拍趙燕直肩膀:“痛快!我就知?道趙監當是明白人。具體如何運,如何散,你們?自己斟酌,我這邊保證貨真價實。”
龐大的車隊滿載著毛皮毛氈,驅趕著成群的牛羊,緩緩南歸。
過了雁門關,寧化軍按照事先約定,拉走了所?有?牲畜,當場結清了剩餘貨款。
回到代州,監當府內外頓時忙成一團,堆積如山的毛皮毛氈全部運進了監當府臨時充作?庫房的院落。
早已聞訊等候的南邊客商,拿著蓋有?監當府印信的預約契書,陸續前?來提貨,銀錢當場交割。他監當府的人手與萬和祥的夥計配合默契,出貨、收款、登記,流水般順暢。
不過三四?日功夫,預定數量的毛皮便被提走大半,回籠的銀錢,竟恰好付清了收購代州商戶貨物時承諾的尾款,賬面上堪堪打平。
“待入了冬,剩下的毛氈一賣,所?得便是淨利了。”唐照環拿著周安算好的賬本來找趙燕直,欽佩不已。
經此一役,趙燕直不僅平息了因朔州榷場動盪引發的商市恐慌,清空了積壓庫存,更大幅提升了榷場交易額,政績簿上添了實實在在的一筆。就連那些質庫背後的背景官員,也因趙燕直帶來的穩賺生意,對他好感倍增。
這幾日唐照環雖未去?朔州,但留守監當府,協調南邊商人事務,協助盤賬,亦忙得腳不沾地。此刻見大局落定,成果斐然,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下來,一臉滿足的笑意。
趙燕直抬眸望向她。他本該也覺得鬆快,甚至得意。畢竟一切皆如他所?謀算,甚至更好。
可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卻並未消散。耶律馳摩挲袍袖時炫耀的語氣,宴席上提及唐掌櫃專程給我做的袍子時眼中的光,總在不經意間閃過腦海。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翻看起?賬本,卻看不進去?。
晚膳時分,魯師傅使出了渾身解數,燉了溫補的黃芪當歸羊肉,做了細嫩的雞茸豆腐,連蜜煎雕花都擺弄出來,可趙燕直只動了幾筷子,便停了箸。
“唐掌櫃,你幫忙打探打探,可是飯菜不合口味?”私下裡,魯師傅搓著手,不安地問唐照環。
唐照環看在眼裡,心中疑惑也是漸深。她知?他心思深,等閒情緒不露於人前?,能讓他這般食不下咽的,必非小事。
“好,我去?問問。”
她端著安神助消化的紅棗枸杞茶,直奔趙燕直的書房,將?茶盞放在他手邊:“喝點熱茶吧。”
趙燕直回過神,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唐照環猶豫片刻,還是直接問道:“公子這幾日,似乎心緒不佳,可是朔州之行勞累未消?或是有?何煩難之事?”
趙燕直放下茶盞,見她眉眼間滿是關切的樣子,心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細辨的鬱結,驟然鬆動了。
“並無煩難。只是想起?耶律馳的那身袍子,聽他言語,似是你專程為他裁製的?”
唐照環一愣,沒料到他會知?道這個。當初耶律馳賞了她塊金牌,趙燕直勸她不要戴在身上,以免被人做文章,但衣服耶律馳在遼國穿,應該沒啥問題。
她點頭道:“是,不管因為甚麼緣由,我既然答應了就得做。只是按眼睛預估的尺寸放了放,紋樣也是料子上自帶的,並不費甚麼事。”
“原來如此,我見他穿著確很合身。我與你相識時日也不短了,倒不曾見你為我費心裁一件衣裳。”
話?說出口,趙燕直自己先一愣,似也未料會如此直白。隨即偏開視線,端起?茶盞,借氤氳熱氣掩去?不自然。
唐照環仔細回想,這段時日,她滿心琢磨工坊技藝,生意賬目,應對危機,何曾想過這些細緻人情。
趙燕直不顧身體,多次替她解圍,獨自遠赴朔州周旋,而她一直以來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歉意慢慢湧了上來,唐照環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疏忽慢待了。
她耳根發熱,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若不嫌棄,我給您也做一件。鋪子裡新來了幾匹雲紋錦,顏色穩重,質地密實,正宜秋冬。”
“豈會嫌棄。”趙燕直抬眸看向她,聲?音恢復了平日溫潤,甚至帶上了笑意,“你近日也辛苦。不必急,得空再?做。”
唐照環連忙搖頭,臉上漾開明朗笑容:“做件衣裳算甚麼,明日我就來量尺寸。”
作者有話說:耶律馳一直以為唐照環是男的,所以他說的話裡,指代唐照環的都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