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做衣 這綾料看著不錯……
翌日清晨, 唐照環估摸著趙燕直該用過早膳了，興沖沖尋了軟尺，往他書房去。
趙燕直果然已在書房, 聽得腳步聲, 他抬眸，見是唐照環，手裡還攥著條軟尺，眉眼間不由漾開?笑意：“這般早？”
“早些量了, 我?好去鋪子裡選料子裁樣。”唐照環走近, 展開?軟尺，示意他站好, “抬抬手臂。”
趙燕直依言起身，舒展雙臂，任她?擺佈。唐照環湊近，先量肩寬, 軟尺輕貼過他肩胛, 指尖隔著薄薄的綢衫，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輪廓與?溫度。
她?神情專注，又?蹲身量了衣長?袖長?, 最後?是肩寬，口中低聲念著尺寸, 動作麻利，下手精準，不過一盞茶功夫, 便?已量完，收起軟尺。
趙燕直略覺遺憾，這過程未免太快了些。他垂下手臂, 看著她?：“這就?好了？你量得倒快。”
唐照環將尺寸記在隨身小冊上，聞言抬頭，理所?當然道：“自然快。我?隔三岔五便?能見著您，體型早已熟記於?心。今日量尺寸，不過印證猜測，再精細幾分罷了。”
她?說著，目光在他身上和隨身小冊上打了個轉，嘴角彎起。
“說起來，魯師傅的手藝真真不錯。公子如今可比去年剛見時精神多?了，也豐潤了些。那時您瘦得教人揪心，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能飄起來，可把我?嚇壞了。”
她?這話說得熟稔，趙燕直心頭微暖，狀似不經意道：“也有你一份功勞。近來常與?你一同?用晚飯，見你吃得香甜，我?不知不覺，也跟著多?用了幾口。”
唐照環正?收拾軟尺，聞言一愣，隨即失笑。
這人拿自己當吃播呢。
“行行行，看我?吃飯你能多?用半碗，也算我?吃下去的粟米炊餅更值當，不枉魯師傅一番功夫。”她?促狹地?調笑道。
趙燕直看她?笑得眉眼彎彎，頰邊泛著紅暈，似秋日枝頭將熟的棠果，自己也不禁莞爾：“那往後?，還得多?勞你下飯了。”
收拾好東西，唐照環辭了趙燕直，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她?心思已飛到萬和祥的庫房，琢磨著襯趙燕直的繡花。
底是雲紋的，上面繡竹？還是松柏？還是乾脆用月？得選穩重些的……
穿過二門，剛走到前院迴廊下，遇見了正?與?兩名隨從交代事情的王鎮。
他見唐照環來，點頭致意，然後?繼續與?隨從交談。
唐照環腳步一頓，心念電轉。既要給公子做，王鎮護衛左右，風裡來雨裡去，也該表表心意。
她?上前，不由分說又?掏出軟尺，笑道：“王大哥，正?找你呢。來來，站好別動，抬手。”
王鎮愕然，下意識想退，卻被唐照環拉住衣袖。
“別動呀，給你也量量，做件衣裳。”她?一邊說，一邊已麻利地?開?始測量。
王鎮身形魁梧，肩背寬闊，與?趙燕直的清俊修長?截然不同?。她?仔細量著，口中唸叨尺寸。
王鎮僵著身子，手足無措，耳根泛紅。他堂堂七尺漢子，與?人搏命都不曾眨眼，此刻被唐照環貼近比量，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卻又?不敢大力掙脫，怕唐突了這位公子看重的人，只得憋著氣任由擺佈，古銅色的麵皮透出幾分窘迫。
旁邊兩個隨從想笑又?不敢，趕緊低頭佯裝看地?磚。
他常年習武，身形魁梧健碩，唐照環量起來倒比量趙燕直時多?費了些功夫。好容易量完，唐照環心滿意足地?記下，笑道：“好了，王大哥等著穿新衣吧。”
她?像只輕盈的雀兒，轉身走了，留下王鎮在原地?，半晌才舒出一口氣，對兩個忍笑的隨從板起臉：“散去做事，不要偷懶！”
過了七八日，唐照環捧著一個包袱，再次來到趙燕直書房。
趙燕直正?與?王鎮商議，見她?進來，兩人停下話頭。
唐照環唐照環將包袱放在一旁小几上，解開?，取出件玄青雲紋錦袍。錦緞在燭光下流轉著幽暗華彩，如意雲紋層層疊疊，針腳細密勻停。
“公子，衣裳做好了，您試試？”她?雙手遞過。
趙燕直接過，觸手柔滑挺括，分量沉實。他眼底掠過滿意之色，卻不急穿，只看著唐照環，溫聲道：“你幫我?。”
唐照環見他已展開?雙臂，等著伺候更衣的模樣，過於?自然，帶得她?也順勢上前，幫他將新袍穿上，理平肩線，繫好腰間絛帶。
兩人距離極近，唐照環低垂眉眼，專注於?手中衣帶，呼吸輕淺。趙燕直垂眸，便?能看見她?光潔的額頭，微顫的睫毛，還有因專注而?輕抿的唇，聞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袍子果然十?分合身，寬窄得宜，襯得他身形越發頎長挺拔。玄青色更顯沉穩，雲紋又?添雅緻，越發襯得他宛如玉樹瓊枝，清貴逼人。
“很合身。”趙燕直低頭理了理袖口，真心實意地?讚道，“你費心了。”
唐照環也覺滿意，又?從包袱裡取出件沙青斜紋綾裡衣，遞給在一旁的王鎮：“王大哥，這是給你的。”
王鎮連忙雙手接過，觸手柔軟溫暖，針腳同?樣細密：“謝唐掌櫃。”
趙燕直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許，目光在那件沙青裡衣上一掠，復又?看向唐照環，微妙道：“怎的想起給鎮哥做件裡衣？”
唐照環渾然不覺，順口道：“王大哥平日裡動作大，外衣需耐磨，可他如今職位，外袍還不便?用錦。庫房裡也沒有其他合適料子了，我就想著做件穿裡面的，能穿久點。”
她?說得坦然，全是出於實務與體恤。趙燕直聽著，心頭滯澀卻未消散，反如羽毛搔過，發癢。
王鎮垂首抱緊了懷中衣物，恨不能立時隱身。
趙燕直隨意道：“這綾料看著不錯，貼身穿著想必舒適。我?平日坐臥，也需要這般貼身的。”
唐照環一愣：“您也要裡衣？可您平日所?穿裡衣，不都是史管家安排，專程從汴京送來的麼？”
“之前的穿膩了。”
唐照環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靈，品出那麼一絲兒……孩子氣般的攀比？她?心下好笑又?無奈，只得應道：“公子若不嫌棄，我?回頭也用這料子，給您做一件。”
趙燕直這才頷首，唇角重新漾開?笑意：“好，有勞。”
又?過數日，趙燕直對唐照環道：“寧化軍王知軍那邊遣人來說，頭一批需回購的毛皮備得差不多?了。我?手下有個老成的理事懂皮貨行情，須得親去驗看定級。”
唐照環聞言，眼睛一亮：“公子，我?能否同?去？或許能瞧瞧軍士們平日還有何需用，咱們工坊也好早作預備。”
趙燕直沉吟片刻，想著寧化軍營雖在邊地?，但有郭成坐鎮，並無大險，便?點了頭：“也好。你多?帶身厚實衣裳，明日一早出發。”
次日清晨，兩輛馬車出了代州城，往寧化軍駐地?行去，王鎮帶十?餘騎護衛前後?。
車行到第二日，進了寧化軍地?界。
掀簾望去，沿途景象與?代州城內大不相同?。秋野蕭瑟，遠處山巒灰黃，近處田地?大多?荒蕪，只零星有些萎黃的粟稈。偶爾可見低矮的土坯房舍，炊煙稀落。
到了軍營外圍，木柵粗陋稀疏，營房多?是泥草搭建，低矮破敗。值守的軍士個個面黃肌瘦，步履拖沓，盔甲兵器多?有鏽損，精神氣兒比她?曾在石溝村見過的永安縣弓手還不如。
唐照環看得心頭詫異，邊軍戍守要害，在她?想象裡，至少該有些彪悍精幹之氣。可眼前這些兵卒，別說與?現代軍隊相比，便?是比尋常縣城的差役，也顯得更為萎靡落魄，不由蹙緊了眉。
到了離知軍府邸尚有百步處，趙燕直吩咐停車。
“王知軍畢竟是一軍統帥，我?們步行過去，以示禮敬。軍營之地?規矩多?，緊跟我?，莫要隨意走動。”他先行下車。
唐照環也跟著下了車，腳踩在沙土路上，舉目四望。此處比外圍整潔些，有了磚石房舍。她?正?欲隨趙燕直前行，忽聽旁邊巷口傳來壓抑的嗚咽與?拉扯聲。
緊接著，忽從斜刺裡衝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踉蹌著撲到唐照環腳邊，一把抓住她?的袍擺，哀聲哭求。
“郎君……行行好，給點錢吧……求您了。”是個女子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絕望的哭腔，“我?……甚麼都能做，陪您一晚也行，給點錢，求您了……”
唐照環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低頭看去。女子滿臉髒汙，眼神渙散，看不出年齡，頭髮散亂，身上一件灰撲撲的夾襖打滿補丁，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周圍隨從立刻警惕上前，欲將女子拉開?。
唐照環抬手止住，蹲下身，與?女子平視，溫聲道：“這位娘子，你別急，慢慢說。你要錢做甚麼？遇到甚麼難處了？”
女子神智有些不清，只反覆唸叨，話語零碎含糊：“錢……要錢……今天沒掙夠……買酒的錢不夠……回去被打……要被打、要捱打……”
唐照環沒太聽明白，正?想再細問，一個穿著破舊軍服、滿臉痞氣計程車卒從巷子裡追了出來，見狀罵道：“臭婆娘，又?在這裡丟人現眼！”
他上前就?要粗暴地?拖拽女子。
女子尖叫起來，死死抱住唐照環的腿，呢喃道：“不回去，你會打死我?的……”
唐照環心頭火起，厲聲喝道：“住手，把他給我?拉開?。”
隨從應聲上前，將那名士卒架開?，堵在他身前。
“你是她?何人？”
士卒見她?衣著光鮮，氣質不凡，身邊還有護衛，氣焰稍斂，但仍是混不吝地?挑釁，口裡不乾不淨：“她?是我?婆娘，關你屁事。”
唐照環問瑟瑟發抖的女子：“你說，為何要掙錢給他買酒？他可是逼迫於?你？”
女子只是哭，那士卒反倒嚷起來：“她?是我?花錢買的，我?想怎麼對她?就?怎麼對她?，天經地?義。
小郎君，看你那色迷迷樣子，莫非看上這賤貨了？行啊，光顧下生意唄，二十?文一次，五十?文包夜，給錢就?讓你領走。”
唐照環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這女子遭遇了甚麼，她?竟被逼著以身子換錢，供這男人酗酒。
怒火直衝頂門，她?氣得指尖發冷。
女子彷彿抓住救命稻草，又?撲上來緊緊抓住唐照環的手，竟往自己襤褸的衣襟裡塞，哭求道：“郎君……郎君要我?吧……不給錢也行……”
觸手所?及，是女子瘦骨嶙峋的胸膛和粗糙破舊的布料。唐照環如被燙到般猛地?抽回手，又?驚又?怒，更多?是鋪天蓋地?的悲哀與?噁心。
她?站起身，面罩寒霜，居高臨下看著那無賴士卒，忽地?冷笑一聲：“行啊，這女人，今晚我?要了。”
士卒眼睛一亮。
唐照環一字一句道：“我?今晚就?歇在知軍府，長?夜寂寞，缺人陪。人，我?帶走。錢，我?一文不給，我?白嫖。你若有本事，現在就?動我?一下試試？”
士卒臉色驟變，啐了一口，罵道：“小白臉耍你爺爺呢！”
見他作勢要衝過來，趙燕直的隨從立刻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士卒見狀，氣焰頓消，心知碰上了硬茬，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狠狠吐了口唾沫，終究不敢動手，又?瞪了那女子一眼，轉身罵咧咧地?跑了。
這時，知軍府也得了訊息，一隊人匆匆趕來，為首的是個虞候，見到趙燕直，忙行禮：“趙監當受驚了，王知軍聽聞您到來，特命卑職前來迎候。這……這是……”
趙燕直神色平靜，對唐照環溫聲道：“你打算如何？”
唐照環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對虞候道：“勞煩虞侯尋個地?方，讓這女子梳洗一番，再給她?些熱食。收拾妥當後?，領她?到我?歇息的房間來。”
她?語氣淡然，如同?真要留人侍夜。
虞候一愣，目光在唐照環清秀的臉上轉了轉，又?瞥向趙燕直，見他並無異議，只得躬身應道：“是，卑職這就?去辦。”
猶在哭泣發抖的女子被隨從帶了下去，氣氛有些凝滯。
唐照環緊抿著唇，心緒久久未平。
“走吧，莫讓王知軍久等。”
唐照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知軍府內，王知軍已得了通報，在花廳相候，是個身材魁梧，面膛赤紅的中年武人。見禮寒暄後?，趙燕直與?他將查驗毛皮，議價交割的正?事一一談了。
事畢，王知軍設宴款待。席面不算奢華，無女樂歌舞，但酒肉俱全。
幾巡酒過，王知軍話多?了起來，促狹地?對唐照環道：“唐掌櫃，方才門外那樁事，下頭人已報與?我?了。
哈哈，沒想到唐掌櫃年紀輕輕，倒有股憐香惜玉的豪氣。早知你好這口，我?便?叫幾個能歌善舞的官伎來作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