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 回購 她其實在賭,賭……
馮掌櫃自朔州敗歸, 車上載著的綾羅大半原封未動,壓在庫房裡,害得他日日夜夜發慌。
這批貨佔著的本錢, 原是?他挪了別?處的款子, 說好兩月便還的。
賬房佝著腰進來,悄聲說:“東家,西街質庫又來催了,說若明日再不還錢, 便要收鋪抵債。”
馮掌櫃額頭青筋一跳, 半晌,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去, 套車,我去萬和祥走一趟。”
此時晌午剛過?,萬和祥店裡繼續清閒,阿四趴在門邊, 眼巴巴望著街面, 巴望能來個?客人。
唐照環見狀,拿出新?紙,寫了字, 吩咐道:“阿四,去把這幾個?大字再寫十遍。”
阿四不識字, 很多事情沒法做,是?以唐照環正在給他惡補。可惜他年紀略大了些,學得很慢。
聽到唐照環的話?, 他正煩悶間,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客,是?滿面笑容的馮掌櫃, 身後還跟著他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外面還站著一圈他的人。
“唐掌櫃好興致啊,還在算賬呢?”馮掌櫃跨進門,眼睛先滴溜溜在空蕩的店內掃了一圈,嘴角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
唐照環心?裡咯噔一下,自那日強買之事後,馮掌櫃再未在她?面前出現。如今他在朔州榷場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不去焦頭爛額處理滯銷的貨,跑萬和祥來作甚,必無好事。
她?放下筆起身,拱了拱手:“馮掌櫃,甚麼風把您吹來了,請坐,周安上茶。”
“茶就不必了。”馮掌櫃擺擺手,徑自在客椅上坐了,翹起二郎腿,“唐掌櫃,我是?特意來請你賞光的。今兒晚上,太白樓,我做東,咱們好好喝兩杯,敘敘舊,也聊聊眼下時局,如何?”
請她?吃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馮掌櫃這人,無利不起早,更遑論敘舊。
他們之間有甚麼舊可敘?只?有強買之怨。
這頓飯,肯定是?鴻門宴。她?若去了,席間被他灌了酒,或踩了甚麼圈套,絕對難以脫身。
她?垂下眼睫,抬手按了按額角,故作虛弱道:“馮掌櫃盛情,本該卻?之不恭。只?是?不瞞您說,這兩日不知怎的,頭總是?暈沉沉的,身上也不爽利,恐前陣子奔波累著了,正要請個?郎中瞧瞧。這酒宴,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望馮掌櫃海涵。”
馮掌櫃臉色一沉,笑意淡了三分:“唐掌櫃這是?不給我馮某人面子?”
這話?就有點咄咄逼人了。其他夥計放下了手裡的活,紛紛往這邊聚攏。阿四機靈,悄沒聲地溜到了門邊。
唐照環還沒答話?,後堂門簾一掀,李鐵槍走了出來。他方才在後面清點庫房,聽到前面動靜不對,便出來了。他也不說話?,只?是?抱臂往唐照環身旁一站,隨後兩名李鐵槍從廂軍帶來的兄弟跟出,一左一右立在門邊,也不言聲,目光如鷹隼般盯著馮掌櫃。
三人身經百戰磨礪出的剽悍氣勢,頓時讓馮掌櫃和身後的兩個?夥計縮了縮脖子。
馮掌櫃臉色一沉:“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好心?請客,你還讓軍漢出來鎮場子?”
“您誤會?了。”唐照環平靜回答,“李大叔是?我鋪子裡管庫的,並非軍漢。我確實身體?不適,您有事,不妨在此直言。”
馮掌櫃見唐照環擺出這般陣勢,心?知今日是?誆不動她?去自己的地盤了。
他臉上笑容徹底斂去,冷哼一聲,索性撕破臉皮,皮笑肉不笑道:“也罷,既然唐掌櫃不肯賞臉,我就直說了。
上次從你這兒拉走的那批綾羅,在朔州根本沒賣掉幾匹,全堆在庫裡,佔著本錢。行情你也清楚,怕是?再難出手。當初是?你情我願的買賣,我也不好全怪你。這樣,你按賣給我的價,把這批綾羅再收回去,咱們兩清,也省得我再尋銷路。”
唐照環簡直要氣笑了。當初是?你威逼強買,如今賣不掉了,又想?讓我原價回購兜底,沒門。
她?胸口一股鬱氣直衝上來,聲音冷了下去:“當初是?您非要強買,貨銀兩訖,契書分明,哪有賣出去的貨再讓原主?買回來的道理。生意場上的規矩,您比我懂。”
馮掌櫃嗤笑一聲,眼神陰鷙。
“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實話?告訴你,這代州商界的規矩,就是?我們幾家定的。你一個?外來的不懂規矩,胡亂賣貨攪了行情,現在讓你把貨收回去,是?給你收拾爛攤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站起身來,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哐當響,威脅道,
“你當真?以為,有個?不知真?假的靠山,便能高枕無憂?我要是?請羅會?長出面,聯合代州大小?商戶一起抵制你萬和祥,你一滴水,一粒米都別?想?買到。
再不然,隨便找個?由頭,說你貨物來路不正,或是?與遼人私通,先把你弄進牢裡吃幾天苦頭,你這鋪子還能開得下去?”
唐照環心頭猛地一縮,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女子身份一旦在獄中暴露,後果不堪設想?。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手腳發涼。
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露出怯意。一旦被對方拿捏住恐懼,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寒意壓下去,抬起眼,直視著馮掌櫃,忽然也笑了,笑意冷如秋霜。
“馮掌櫃好手段。”
她?慢條斯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離馮掌櫃更近了些,其他夥計緊緊跟上,圍住了三人,逼得對方下意識後退半步,
“弄進牢裡?行啊,你儘管去弄。
反正耶律都監這一搞,代州眼看沒前途了,我這鋪子開不開,也就那麼回事。我萬和祥來得晚,庫裡壓的貨本就不多,便是?此刻直接關門,我也虧得起!
至於你說的那些黑手段,寧化軍和代州官場的面子我疏透過?了,您若想?玩黑的,儘管來試試。
真?把事情鬧大,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定嚷嚷得全河東路都知道,是?你馮大掌櫃強買不成?,勾結行會?陷害於我,還拉官府大旗做幌子!
到時候,你看代州官場為了面子和輿論,是?袒護你,還是?按規矩辦事。”
這一番連消帶打,又狠又準,句句戳在馮掌櫃的痛處和軟肋上。馮掌櫃沒料到這個?平日裡看著和善甚至可以說忍氣吞聲的唐照環,竟也有如此鋒利強硬的一面,一時被她?的氣勢懾住,臉色漲紅,指著唐照環:“你……你……”
就在這時,馮掌櫃帶來的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附在他耳邊急急說了幾句。馮掌櫃臉色驟變,由紅轉白,又驚又怒地瞪了唐照環一眼,扔下一句你等著,帶著人匆匆離去。
唐照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強撐的那口氣一洩,腿一軟。
李鐵槍連忙扶住她?:“沒事吧?”
“沒事……”唐照環搖搖頭,心?還在怦怦直跳。
方才對峙,她?其實在賭,賭馮掌櫃更惜財,更怕魚死網破。現在看來,似乎賭贏了半步。
“阿四呢?”她?忽然想?起。
“我在這兒!”阿四從門後鑽出來,“剛我看人來者不善,溜出去找人了。兵分了三路往城西監當府跑,這會?兒,趙官人肯定知道了。”
唐照環心?裡一暖,摸了摸阿四的頭:“好孩子,機靈。”
隨即她?又憂心?起來,趙燕直剛回來,事務繁雜,又要應對榷場變局,要是?再趕過?來,他身體?扛得住不。
店外街面上傳來馬蹄聲。
李鐵槍警惕地走到門邊望去,隨即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是?趙官人,還有鎮郎君,帶了不少?人。”
唐照環急忙走到門口。只?見長街那頭,趙燕直騎著馬疾馳而來。他身後除了王鎮並十餘名護衛,竟還有時常跟在郭成?身邊的心?腹隊將。
趙燕直勒住馬,翻身而下,動作間衣袂揚起,露出腰間懸著的一柄短刀。他快步走進鋪子,目光先落在唐照環身上,從頭到腳迅速掃過?,將她?眼中未褪的驚悸盡收眼底,眸色深了深,隨即問道:“怎麼回事?”
阿四嘴快,搶上前,三言兩語將事情說了個?明白。
趙燕直靜靜聽完,面上並無太大波瀾,只?對唐照環溫聲道:“受驚了。”
“給公子惹麻煩了。”
趙燕直淡淡道:“談不上麻煩。為防萬一,從今日起,萬和祥所有夥計,包括石師傅和定娘子,打烊後都搬到監當府去住。”
唐照環一怔:“太過?興師動眾了吧?鋪子總要有人看顧。”
李鐵槍搶道:“我留下,保證連只?耗子都進不去。”
“不行。”唐照環和趙燕直同時開口。
唐照環看向?李鐵槍,語氣堅決:“李大叔,對方是?地頭蛇,甚麼陰損手段都可能用。若他們真?敢來,絕不會?只?來一兩個?。你一人雙拳,難敵四手。”
“庫房我自有計較。”
趙燕直的話?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李鐵槍終是?抱拳沉聲道:“遵命。”
趙燕直朝身邊人拱手道:“有勞隊將跑這一趟,也請轉告郭將軍,燕直感念。”
隊將連忙還禮:“趙監當客氣。郭將軍說了,代州地面,絕不容此等欺行霸市的宵小?橫行。若有需要,必當配合。”
這話?說得漂亮,既是?給趙燕直面子,也是?表明郭成?乃至寧化軍的態度。
是?夜,萬和祥早早打了烊。眾夥計各自收拾了簡單的鋪蓋行李,趁夜色悄然出了店門。
監當府早已收拾出幾間廂房,史管家領著眾人安頓。
如此過?了兩三日,街面上關於朔州榷場的議論卻?越發洶洶,降價拋售的店鋪多了好幾家,但萬和祥這邊,倒無人上門尋釁。
這日清晨,唐照環正在監當府偏廳用早飯,一碗小?米粥剛喝了半碗,史管家走了進來。
他待唐照環吃得差不多了,才道:“萬和祥的庫房,昨夜險些走水。”
“甚麼?!”唐照環手一顫,勺子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追問道,“庫房怎麼樣了?可有人受傷?”
“唐掌櫃莫急,火勢不大,已經撲滅了。”史管家忙道,“多虧大公子和鎮郎君早有安排。
鎮郎君親自挑選了十幾個?好手,夜間在萬和祥庫房外圍隱蔽處巡邏值守,以防有人趁虛偷盜。沒成?想?,盜賊沒來,卻?撞上了縱火的。
昨夜子時過?後,兩個?黑影鬼鬼祟祟摸到萬和祥庫房後牆根,潑灑火油,剛要點火,便被我們埋伏在暗處的人當場擒住。人贓並獲,押回監當府。
鎮郎君連夜審了,那兩個?潑皮吃不住刑,已經招認,是?受了馮掌櫃指使,許了他們一筆錢,要燒了萬和祥的庫房,給不識抬舉的外來戶一個?厲害瞧瞧。人現下關著呢,供狀在此。”
史管家遞上一張墨跡未乾的紙。唐照環接過?看了,後怕不已。
若不是?王鎮派人在外圍巡邏,而是?依她?所想?只?在店內守衛,對方直接在外縱火,火借風勢,庫房裡那些綢緞紗羅都是?極易燃之物,不僅貨物盡毀,甚至可能殃及周邊鋪面。
這些地頭蛇,手段竟如此狠毒!
趙燕直從外面走了進來,神色平靜,只?是?眼底有倦色,想?是?起早處理此事。他在唐照環對面坐下,史管家識趣地退下。
“都知道了?”趙燕直問。
唐照環點頭,心?緒仍未平復:“多謝公子,若非公子安排得當,萬和祥就完了。”
“你沒事就好。”趙燕直看著她?,語氣緩和,“這件案子的處置,呂知州交給了張通判。
張通判認為,州城之內竟有商戶因私怨縱火,擾亂商市,影響邊地安穩,決不可輕縱。已批示,縱火之徒,鞭笞二十,刺配沙門島。
馮掌櫃託人向?張通判說情,言稱願傾家蕩產賠償損失,只?求免死罪,留條活路。
張通判方才問我的意思。畢竟,你是?苦主?,你想?如何?”
“他願意賠,那就賠。我庫房的損失要賠,精神損失……嗯,我受的驚嚇也要賠。”唐照環斟酌著說,“具體?數額,可以商量。但有一點,他上次從我這裡強買去的那批綾羅,原樣還回來,一匹不能少?,一匹不能損。”
趙燕直聽了,卻?搖頭:“不夠。”
“嗯?”
“未免太便宜他了。縱火焚屋,意在害命毀業,其心?可誅。按律,主?使縱火者,當絞。即便他上下打點,死罪可免,活罪亦當嚴懲。
他既然願傾家蕩產,那就如他所願。除了賠償你的損失,其餘家產抄沒入官。具體?數目,自有推官核算。
他本人,徒六年,發配本路苦役營。如此,方能震懾宵小?,以儆效尤。”
這處罰,不可謂不重。
唐照環明白趙燕直的用意,這不僅在懲罰馮掌櫃,更要藉此事,狠狠敲打羅會?長一夥,同時,也是?向?整個?代州宣示,萬和祥,是?他趙燕直罩著的。
“就依公子所言。”她?輕聲道。
趙燕直點點頭:“好,我稍後便去與張通判言明。經此一事,有些名頭,也該亮一亮了。”